第168章 最后的棋局(1/2)
钥匙发烫的感觉,持续了一整夜。
不是灼人的烫,是那种温吞吞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。林昭把它从袖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烛光下,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静静躺着,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——她之前从没注意过的裂痕——此刻正泛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光。
像伤口刚结痂时,底下血脉流动的颜色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天还没亮透,青灰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了层薄纱。桌上的稿纸,砚台里半干的墨,笔架上挂着的几支秃笔,还有……那堆写了一半的《新世要略》。
她伸手,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纸上写着“盐铁论·新编”五个字。墨迹已干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,黑得有些刺眼。
“盐铁……”她轻声念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散开,很快就没了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她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是苏晚晴。每日这个时候,她都会来送药。
果然,门被推开一条缝。苏晚晴端着托盘进来,看见她坐在那儿,愣了愣:“娘娘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会儿。”林昭把稿纸放下,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梦见我在水里写字。写一个字,水就吃掉一个字。怎么都写不完。”
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,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
她把托盘放下,没说话,只是把药碗推过去。
林昭端起碗。今天药的颜色格外深,黑得像浓稠的夜。她闻了闻,除了熟悉的苦味,还有一股奇怪的甜腥,像放了很久的血。
“加新东西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晴低着头,“阁主方子里最后三味药。麒麟竭、龙脑香、还有……鲛人泪。”
“鲛人泪?”
“就是个名儿。”苏晚晴声音发紧,“其实是南海深处一种贝类的珍珠粉,极难取。这一小瓶,”她从怀里掏出个拇指大的玉瓶,“够买下半条街。”
林昭看了看那玉瓶。通体透白,里头装着淡蓝色的粉末,对着光看,会泛出细细的虹彩。
“漂亮。”她说。
“娘娘!”苏晚晴忽然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您真不再想想?两成把握,那是往好了说!古籍上记的七个案例,成了的两个,一个瘫了,一个……一个疯了!”
她声音越说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喊完,她自己先愣住了,慌忙跪下:“奴婢失态……”
林昭没扶她。
她慢慢把药喝完。那股甜腥味混着苦,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才勉强咽下去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苏晚晴没动,肩膀在抖。
林昭叹了口气,起身走过去,弯腰扶她。手碰到她胳膊时,苏晚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抓得很紧。
“娘娘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您要是……要是有个万一,陛下怎么办?这江山怎么办?那些您教过的人,等您去江南看桂花的人……怎么办?”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又亮了些。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,枝桠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求救的手。
“所以我才要写这篇文章。”她轻声说,“写完了,白纸黑字留在那儿。就算我忘了,瘫了,疯了……字还在。后人看了,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。知道盐铁可以这样论,土地可以这样分,女子可以这样活。”
她顿了顿:
“这就够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一滴,两滴,砸在地上,洇开小小的水渍。
“您太狠了。”她哽咽道,“对自己狠,对在乎您的人也狠。”
林昭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走回桌前,重新拿起笔。笔尖蘸了墨,落在“盐铁论·新编”
第一句:“盐铁之利,非独在官,亦在民。”
字写得很稳。
比昨夜稳多了。
苏晚晴默默退出去。门关上时,发出一声轻响,像谁在叹气。
林昭没停笔。
她写盐政如何盘剥灶户,写铁器如何垄断抬价,写那些藏在“官营”名头下的血和泪。写得很细,一笔一笔,像在解剖一具尸体。
写到一半时,手又开始抖。
这次不是抽,是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颤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波浪线,字都歪了。
她放下笔,用力握了握拳。
指节发白。
但抖止不住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起身,走到柜子前,翻出一条布带——平时用来束书的。她把左手手腕缠紧,打了个死结。
勒得很紧。
紧到皮肤发红,血管凸起。
但抖终于停了。
她坐回去,继续写。
阳光慢慢爬进屋里,从桌角爬到稿纸上,把墨迹照得发亮。尘埃在光柱里跳舞,无声的,欢快的。
她写到“今议新政,非与民争利,乃还利于民”时,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是萧凛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手里拿着一卷奏折,但眼睛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写多少了?”他问。
“一半。”林昭没抬头。
萧凛走进来,把奏折放在桌上。奏折上沾着朱砂,红艳艳的,像血。
“太子批的。”他说,“河北清丈的后续。批得……还行。”
林昭停笔,拿起奏折翻开。
字迹工整,每条批复都落在点子上。不激进,也不保守,稳扎稳打的。
但有个地方——
在关于“隐田发还后如何防兼并”那条上,太子的朱批是:“当立法以限。”
林昭指着那四个字:“少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少了‘何以立法,何以限之’。”她放下奏折,“只说‘当’,没说‘如何当’。这是偷懒。”
萧凛笑了。
“他才十四岁。”他说,“能想到立法,已经不错了。”
“十四岁不小了。”林昭重新拿起笔,“我十四岁的时候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。
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
在背公式?在刷题?在担心月考排名?
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。像隔了层毛玻璃,看得见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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