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盐引拍卖(2/2)
堂内堂外,嗡地一声炸开了。
“周家?哪个周家?”
“好像是做布匹生意的,跟顾家还沾点亲……”
“她疯了?敢拍盐引?”
“一两三钱!”又有人喊,是个精瘦的汉子,穿着海青色长衫,“我出一两四钱!”
“一两五钱!”
“一两六钱!”
突然之间,就像决了堤,报价声此起彼伏。那些刚才还缩在人群里的人,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一个接一个喊价。
有蜀中的口音,有岭南的腔调,有关中的土话。
他们喊得急,喊得响,好像生怕慢了一步,这盐引就没了。
价格一路飙升。
一两八钱。
二两。
二两五钱。
……
堂外那些看热闹的,眼睛都直了。有人掰着手指头算:五十万引,二两五一引,那就是……一百二十五万两白银。
我的老天爷。
王尚书的手不抖了,他瞪大了眼睛看着
刘阁老还是那副表情,只是握着惊堂木的手,松了些。
最后,两淮盐引以二两八钱一引的价格,被那个最先开口的周婉容拍走了。
妇人走上前,在契约上按手印时,手稳得不像话。
按完了,她抬头看向刘阁老,忽然笑了笑:“阁老,民妇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盐引拍了,往后运盐的船、卖盐的铺,民妇能自己找人吗?”她声音还是温和,但话里的意思,一点不温和,“不用顾家介绍的人,也不用陆家搭的线,就民妇自己雇的人,行吗?”
刘阁老看着她,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他说:“准。”
周婉容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了些:“谢阁老。”
她转身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。经过门口时,那些穿绸缎的商人自动让开一条路,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头闯进羊圈的老虎。
拍卖一直进行到午后。
十二个盐区,拍出去九个。剩下三个偏远的,流拍了——没人要。但已经够了。
九区盐引,拍得白银二百七十万两。
这个数字报出来时,堂外一片吸气声。
王尚书瘫在椅子上,衣服后背全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刘阁老慢慢站起身,走到堂外。
阳光很好,照在人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散尽的人,那些神色各异的脸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几个月的气,终于散了些。
“刘阁老。”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陛下让奴才传话:办得好。晚上宫里摆宴,给阁老庆功。”
刘阁老摇摇头:“庆什么功。该庆的,是那些敢站出来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昭宪夫人……怎么样了?”
小太监声音更低了:“娘娘一直在后堂听着,没出来。刚才拍卖完,苏姑姑扶着回去了。听苏姑姑说,娘娘听完最后一声报价,笑了笑,然后就……咳了点血。”
刘阁老脸上的血色,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严重吗?”
“苏姑姑说,不严重,就一点。已经服了药,歇下了。”小太监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陛下也过去了。”
刘阁老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。那些新拍得盐引的商贾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有的兴奋地讨论着,有的还在后怕地擦汗。
那个卖豆腐起家的赵大,走出衙门时,腿一软,差点摔一跤。旁边的人扶住他,他咧着嘴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俺……俺也有盐引了?俺也能卖盐了?”
声音不大,但刘阁老听见了。
他转过身,慢慢走回大堂。
堂里已经空了,只剩下几个衙役在收拾东西。长案上那些木牌还摆着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牌子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刘阁老走到案前,拿起那块“两淮”的木牌。
木牌很轻,木头材质一般,边缘还有些毛刺。
但他握在手里,觉得沉。
沉得像一块刚挖出来的矿石,粗糙,硌手,但里头……有光。
后殿暖阁里,林昭靠在榻上,闭着眼。
药喝过了,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苦味。胸口闷闷的,像压着块石头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
萧凛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,她就没了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听见了。”林昭睁开眼,笑了笑,“周婉容……我记得她。三年前江南水患,她开仓放粮,救了三个村子。后来顾家打压她的布庄,差点没撑过去。”
“她今天站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昭点点头,“站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她今晚回去,铺子可能就会被砸,船可能就会被扣,家人可能就会被威胁。”
萧凛的手紧了紧:“朕已经派人了。皇城司十二个高手,暗中护着她。其他拍得盐引的,也都有人盯着。”
林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萧凛,我们开了个头。但这条路……还长着呢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反扑的。用更阴的法子。”
“朕等着。”
林昭不说话了。她又闭上眼,像是累了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从窗棂这边挪到那边。光斑在地毯上拉长,变形,最后消失。
屋子里暗下来。
萧凛还握着她的手,没动。
直到苏晚晴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,烛光亮起的那一刻,林昭忽然又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:
“萧凛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……其实有点怕。”
萧凛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苍白的脸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,微微颤着。
“怕什么?”他问,声音更轻。
“怕没人站出来。”林昭说,眼睛还是闭着,“怕那七个人也缩回去。怕我们做的所有事,最后只是一场空。”
她停了停,嘴角弯了弯,是个很淡的笑:
“还好……有人站出来了。”
萧凛喉咙滚了滚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握得她有些疼,但她没抽开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夜,彻底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