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盐引拍卖(1/2)
天还没亮透,宫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不是往常那种太监宫女轻手轻脚的安静,是实实在在的“热闹”——前殿那边传来搬东西的闷响,木箱子拖过青石地面的刮擦声,还有低声的吆喝:“这边!轻点!这箱子里的账册可都是命根子!”
林昭醒得早。
或者说,她根本就没怎么睡。寅时刚过就睁眼了,盯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绣花看了半个时辰,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点点多起来。
苏晚晴端药进来时,眼圈是青的。
“娘娘,该喝药了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昭撑着坐起来。右手还是抖,但比昨天稳了些,至少能自己接过药碗了。药汁黑得像墨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她没犹豫,仰头灌下去。
苦。苦得她胃里一阵翻搅,差点吐出来。她死死咬着牙,抓起旁边小几上的温水猛灌几口,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问,声音也哑。
“卯时二刻。”苏晚晴接过空碗,手还在抖,“拍卖辰时开始,在户部衙门大堂。刘阁老已经过去了,陛下……陛下半个时辰前就起了,在前殿看最后一遍账册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在地上时,膝盖软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苏晚晴赶紧扶住她。
“娘娘,要不……”
“扶我去梳洗。”林昭打断她,语气很平,“穿那件深蓝色的。”
深蓝色的宫装,料子厚实,领口袖边镶着暗银线的云纹,庄重,也……显瘦。苏晚晴帮她换上时,手指摸到她后背的蝴蝶骨,硌得慌。
“太瘦了。”苏晚晴小声嘟囔,眼眶又红了,“这衣裳去年穿着还合身的……”
“瘦点好。”林昭对着铜镜,把一缕散下来的白发别到耳后,“看着精神。”
精神吗?
镜子里的人,脸色白得像宣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——那种把所有力气都攒到一处,硬生生烧出来的亮。
苏晚晴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帮她系腰带。系得很紧,勒得林昭有些喘不过气,但她没说。
系紧了,人才不会垮。
辰时差一刻,户部衙门大堂。
堂前那片空地上,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。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戴方巾的士绅,还有几个穿着官服但神色尴尬的小吏——他们是来看热闹的,或者说,是来替背后主子看风向的。
气氛很奇怪。
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,沉默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里全是试探和算计。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,显得格外突兀。
刘阁老站在大堂门口,一身绛紫色官袍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圣旨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身边站着户部尚书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王,额头上一片汗,不停地用袖子擦。
“刘阁老,”王尚书压低声音,“这……这都辰时了,来的人倒是不少,可真正登记竞拍的,就……就七家。”
七家。
刘阁老眼皮都没抬:“哪七家?”
“都是小商号。最大的那个‘隆昌号’,也就三间铺面。剩下的……有一个是卖豆腐起家的,有一个是跑船运的,还有两个,连正经铺面都没有,就街边摆摊的。”
王尚书声音越说越低:“顾家、陆家、朱家……那几大盐商,一家都没来。他们放话了,说谁要是敢拍这盐引,就是跟他们过不去,往后在江南的生意,别想做了。”
刘阁老终于抬了抬眼。
他看向人群。那些穿绸缎的商人,一个个眼神躲闪,不敢跟他对视。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刘阁老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按流程走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按流程走。”
王尚书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,只是擦汗擦得更勤了。
辰时正。
刘阁老走到大堂前的台阶上,展开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所有人都跪下了,黑压压一片脑袋。刘阁老念得慢,一字一句,把盐引拍卖的规矩、资格、流程念得清清楚楚。
念完了,院子里还是静。
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传来的叫卖声,还有……乌鸦飞过的叫声。
刘阁老收起圣旨,看向旁边的书记官:“登记竞拍者,上前。”
书记官拿着册子,喊名字。
“隆昌号,东家李顺——”
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涨得通红,走到前面,在册子上按了手印。按完了,手还在抖。
“顺记豆腐坊,东家赵大——”
是个瘦小的老头,穿着粗布衣裳,脚上一双草鞋磨得破了洞。他哆哆嗦嗦上前,按手印时,墨汁蹭了一手。
“江海船运,东家周涛——”
……
七个人。
按完了手印,站成一排。看着寒酸——除了那个胖商人李顺穿着绸衫,其他六个,不是粗布就是麻衣,还有个脚上沾着泥,像是刚从地里赶来的。
底下有人低低笑了声。
那笑声很短,但刺耳。
刘阁老面不改色,转身走进大堂。大堂里已经布置好了,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十二面木牌,牌子上写着盐区名称:两淮、长芦、河东……
案子后面坐着三位主拍官:刘阁老居中,王尚书在左,还有个从都察院调来的御史在右。
“请竞拍者入堂。”刘阁老说。
那七个人鱼贯而入,在大堂两侧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临时搬来的,有的高有的矮,坐上去吱呀响。
堂外围观的人挤在门口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“开始吧。”刘阁老拿起惊堂木,却没拍下去,只是轻轻放在案上,“第一区,两淮盐引,年额五十万引。起拍价,每引一两二钱。”
沉默。
死一样的沉默。
堂里堂外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那七个竞拍者,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出声。
李顺额头上冒出汗珠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开口,又咽回去了。
“一两二钱,第一次。”刘阁老的声音平得像水面。
还是没人应。
王尚书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一两二钱,第二次。”
门口有人开始摇头,低声议论:“完了,要流拍了……”
“我就说,没人敢跟那几家作对……”
“一两二钱,第三——”
“一两三钱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大,甚至有点细,是个女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来处——大堂侧门那边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群人。
大概二十来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打扮各异。有穿锦缎的,有穿棉布的,还有两个戴着面纱,看不清脸。
开口的是个中年妇人,四十来岁,圆脸,眉眼温和,但眼神很定。她穿着藕荷色的缎子袄,手里捏着个小暖炉,说话时不疾不徐:“两淮盐引,民妇出一两三钱。”
刘阁老看着她:“阁下是?”
“江南周氏布庄,周婉容。”妇人微微颔首,“登记在册的,阁老可以查。”
书记官慌忙翻册子,翻了半天,在最后一页角落找到一行小字:“江南周氏布庄,主营绸缎棉布,兼营杂货。”
“可有竞拍资格?”刘阁老问。
“有。”周婉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旁边的衙役,“验资文书,三千两现银存在通宝钱庄,随时可取。”
衙役接过,呈给刘阁老。
刘阁老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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