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笔墨刀枪(1/2)
茶楼里那股子味儿,三天就变了个样。
从前是茶香混着瓜子壳的焦香,偶尔飘点说书先生唾沫星子的腥气。现在呢?还是那家“悦来轩”,还是那副掉了漆的木头桌椅,可空气里浮着的,是一股子新墨的酸味儿,混着劣质纸张的草腥气,还有……人挤人挤出来的汗味儿。
说书先生不说话了。
换了个穿长衫的秀才,瘦得像根竹竿,脸白得没血色,站在台上,手里捏着几张纸,指尖都在抖。
但他声音不小。
“话说那白发妖婆坐朝堂——”
开场就是这么一句。
底下喝茶的、嗑瓜子的、搓脚丫子的,都顿住了。有人茶杯举到一半,停在嘴边。
秀才深吸一口气,像是给自己壮胆,声音拔高了:
“算盘打得震天响!夺我良田抢我粮,逼得农夫悬屋梁!”
每句七个字,押着韵,调子是坊间最流行的《莲花落》。唱到“悬屋梁”三个字,他嗓子尖得刺耳,尾音拖得老长,在茶楼横梁上绕了三绕才落下来。
一片死寂。
然后角落里有人“嗤”了一声。
是个扛大包的脚夫,赤着膊,肩膀上搭条汗巾,闷声道:“放屁。俺舅姥爷家刚分了田,昨儿还托人捎信,说今年能吃饱。”
旁边立刻有个穿绸衫的瘦子接话:“分田?那是朝廷做样子!等你们把田种熟了,税就来了,加三倍!五倍!”
“你看见啦?”脚夫瞪眼。
“我……我听顾三老爷家管事说的!”瘦子脖子一梗,“顾三老爷什么人?举人老爷!能瞎说?”
“举人老爷?”另一桌有个老木匠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俺们村那个举人老爷,家里藏着三百亩黑田,张先生来丈量的时候,他差点没把张先生腿打断。”
“哪个张先生?”
“就那个……青蚨吏员,五十多岁,说话慢吞吞那个。”
茶楼里嗡嗡起来。
说好的,说坏的,吵成一团。瓜子壳在空中飞,茶沫子溅到桌上。那秀才站在台上,脸更白了,捏着纸的手抖得哗哗响,后面几句词儿忘了大半,只反复念叨“妖婆祸国”“牝鸡司晨”。
最后茶楼掌柜出来了。
是个胖老头,一边作揖一边推笑脸:“各位各位,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……这位先生也是混口饭吃,唱完了,唱完了啊!”
他把秀才半推半请弄下台,自己站上去,一拍惊堂木:
“
茶楼慢慢又喧闹起来。
但那几句唱词,像沾了油的毛絮,粘在梁上、墙上、茶客们的耳朵里。
散场时,有人低声学:“白发妖婆……”
旁边人赶紧拽他:“小声点!不要命啦?”
“怕啥?满大街都在唱。”
消息是午时送进宫的。
送信的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——真是小贩,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,糖壳亮晶晶的。进宫门时被侍卫拦下,他从草靶子最底下那根竹签里,拧出一卷细纸条。
纸条传到苏晚晴手里时,还带着糖稀的黏劲儿。
林昭正在喝药。
今天的药又换了方子,说是加了安神的茯苓,可喝起来更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她皱着眉灌下去,含了两颗蜜饯才缓过来。
“念。”她说,手里拿着块湿帕子擦嘴角。
苏晚晴展开纸条,声音发紧:“京城三处茶楼、两处酒肆,出现诋毁娘娘的唱词。词曰:‘白发妖婆坐朝堂,算盘打得震天响。夺我良田抢我粮,逼得农夫悬屋梁。’押《莲花落》调,易传唱。唱者疑为落魄秀才,日酬三钱银。”
三钱银。
林昭擦嘴的手停了停。
三钱银,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五天糙米。够买三斤猪肉。够……雇一个识字的秀才,站在台上,用尽毕生所学来骂她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,声音很平。
“有。”苏晚晴喉咙滚了滚,“国子监……国子监里,有学子私下传阅一册《女诫新解》,里头说……说女主干政,必遭天谴,列举前朝七例,皆……皆不得善终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署名‘南山居士’,但青蚨网查了,笔墨纸砚的采买记录,指向……顾家一个远房姻亲开的书局。”
林昭放下帕子。
帕子是素白的棉布,边角绣着几片竹叶,已经洗得发软了。她慢慢把帕子叠起来,叠成一个小方块,再展开,再叠。
叠到第三次时,她开口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苏晚晴声音更低了,“江南几个书院,山长联名写了篇《田赋论》,说清丈田亩是‘与民争利’,新政是‘竭泽而渔’。文章已经在江南士林传开了,据说……文采斐然,引经据典。”
“引的什么典?”
“《周礼》的‘井田制’,《孟子》的‘恒产论’,还有……前朝大儒朱熹的《劝农文》。”
林昭终于抬起眼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从雕花窗棂漏进来,在她手边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,上上下下,没个定数。
“他们换打法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不动刀,不动棍,动笔。”
苏晚晴眼圈红了:“娘娘,这些人……这些人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张有田他们还在乡下吃土喝风,他们倒好,坐在书斋里写文章骂人……”
“读书人嘛。”林昭打断她,语气居然有点淡,“总觉得自己握着的是真理。刀枪杀的是人,笔墨诛的是心。诛心,更高明。”
她把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小几上。
帕子边缘,有一小块没洗掉的血渍,褐色的,像干了的锈。
“萧凛知道了吗?”她问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早朝时发了火。”苏晚晴抹了把眼睛,“李维那帮人趁机上奏,说‘民谣四起,乃民心所向’,要求暂停清丈,还……还要求娘娘‘暂避风头’。”
“暂避风头。”林昭重复了一遍,笑了。
笑得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就平了。
“他怎么回?”
“陛下把奏折摔李维脸上了。”苏晚晴声音里终于带了点解气的味道,“说:‘朕的昭宪夫人,为国为民累出一头白发,你们倒让她避风头?要避,也是你们这些满嘴仁义、满腹黑墨的东西避!’”
林昭静静听着。
阳光挪了一寸,照在她手背上。手背很白,白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,一根一根,蜿蜒着,像地图上细小的河流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。
“然后……退朝了。”苏晚晴声音又低下去,“但奴婢听说,退朝后,有好几个官员聚在宫门外头,唉声叹气,说什么‘世风日下,牝鸡司晨’……”
林昭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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