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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土地的歌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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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了三天。

下得宫里那些汉白玉台阶都泛着一层湿漉漉的青光,踩上去要格外小心。御花园里,几株晚开的桂花被雨打蔫了,黄黄白白的花瓣黏在泥地上,混着落叶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闷。

林昭坐在暖阁窗边,腿上盖着那条萧凛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狐皮褥子——灰白色的毛,摸上去又软又滑,据说是北狄进贡的稀罕物。可她摸着,只觉得闷得慌。

右手能动了。

虽然还不利索,握笔会抖,端碗要两只手一起才稳,但至少能自己梳头了。今早她试了试,左手攥着发髻,右手拿簪子去别,试了三次才别上,簪子插得歪歪扭扭的,但总算没散。

苏晚晴在旁边看着,眼圈又红了。

“哭什么。”林昭对着铜镜,把歪掉的簪子拔出来,重新插,“能动了是好事。”

“奴婢没哭。”苏晚晴抹了把脸,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是这屋子里药味太重,熏眼睛。”

药味确实重。

自从萧凛摔了那个碗之后,新换的药方里多了几味名贵药材——百年老参切片像黄玉,雪莲干瘪得像皱纸,还有一味叫什么“地精”的,黑乎乎一坨,熬出来的药汁颜色更深,味道更冲。

林昭现在喝药,得先含一颗蜜饯在嘴里,喝完立刻再含一颗,才能压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怪味。

就这样,喝完还是会干呕。

“青蚨吏员的名册,送来了吗?”她问,右手慢慢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
“送来了。”苏晚晴从桌上捧过一本册子,很厚,纸页边缘都磨毛了,“按您的吩咐,从青蚨网和地方寒门士子里挑的,共一百二十七人。年纪最大的五十三,最小的……十九。”

林昭接过册子,翻开。

第一页就是个五十三岁的老吏——张有田,原湖州府户房书吏,干了三十年,因不肯在账册上做手脚,被上官排挤,十年前就“病退”了。家里开个小私塾,教几个蒙童识字,日子清苦。

册子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他的评语:“熟稔田亩丈算,通晓地方隐情,为人刚直,然不善言辞。”

不善言辞。

林昭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拿起笔——右手还抖,左手扶着右手腕——在评语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可嘱其少说多做,以行感之。”

翻到下一页。

十九岁的少年,叫陈河,北地逃荒来的孤儿,被青蚨网一个老镖师收留,识字算数都是自学的。评语写的是:“机敏善察,通北地五省方言,然经验尚浅。”

林昭又添字:“配年长吏员同行,以老带新。”

她一页页翻,一个个看。

看到第三十七页时,右手又开始发颤,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。她放下笔,闭眼缓了会儿,等那阵虚劲儿过去。

窗外雨声潺潺。

“娘娘,歇会儿吧。”苏晚晴小声劝。

“没事。”林昭睁开眼,继续翻。

这一百二十七人,就是她撒向各地的种子。

能不能在世家经营了百年的土壤里生根发芽,能不能在谣言和暴力的夹缝里长成树,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
十天后,第一批三十名“青蚨吏员”离京。

林昭没去送——萧凛不让。她只是坐在暖阁里,听苏晚晴从宫门口打听来的消息:三十人,穿着统一的青色棉布袍子,背着简单的行囊,在雨后的晨光里列队。萧凛亲自去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高,但据说那些老吏的眼眶都红了。

然后他们散了。

像一把青色的豆子,撒进了大晟辽阔的疆土。

林昭开始每天等信。

不是通过驿站,是通过青蚨网自己的渠道——养熟的信鸽,乔装的货郎,甚至还有伪装成游方郎中的谍员。信件来得慢,三五天才有一封,有时更久。

第一封信来自江南。

是那个五十三岁的老吏张有田写的。字迹工整,但看得出是趴在什么地方匆匆写的,纸角还沾着点泥渍。

“臣至余杭县刘家村,未见丈量,先坐村口榕树下三日。第一日,村童围观,臣与之讲‘万民钱’上星斗图案之来历(按娘娘所编故事)。第二日,村童携弟妹来听。第三日,有妇人送水,问:‘先生真不丈田?’臣答:‘丈,但先听诸位说田事。’”

林昭看到这儿,嘴角弯了弯。

翻过页。

“村中灌溉渠年久失修,上游李姓大户截水,下游农户无水灌田,争执多年。臣邀两方至榕树下,以算盘核各家田亩需水量,重定分水时辰。事成,农户赠臣瓜二枚。臣未敢受,转赠村童。”

再翻。

“今日始丈量。邀村中三位年长者同行监督,每量一块,即唱数,童子在旁以炭笔记于石板。量至村西三十亩旱地,地契属城中顾三老爷,然村中王老五言,此田系其祖产,四十年前遭强占。臣查旧档,果有疑。已录状。”

信末添了行小字,墨色不同,像是后来补的:“王老五今晨送鸡蛋五枚,置于臣暂居茅屋门外。臣追还,彼已走远。”

林昭放下信,看向窗外。

雨停了,但天还阴着。廊下一只麻雀在积水坑里扑腾翅膀,水花溅起老高。

“苏晚晴。”她唤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库房,取……取两匹棉布,再包些红糖。”林昭想了想,“以张有田的名义,送回刘家村,给那个王老五。就说……鸡蛋收了,这是回礼。”

“是。”

苏晚晴退下后,林昭又拿起信,看最后那行小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第二封信来得快些,是从河北来的。

信纸皱巴巴的,上面有汗渍,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——像是血干了的颜色。

写信的是个年轻吏员,叫赵成,就是那个十九岁孤儿陈河的搭档。字写得飞扬跋扈,力透纸背:

“他娘的!真动手了!”

开头就是这么一句。

林昭眼皮一跳。

“昨夜丈量至周家庄,庄头周扒皮(真名周富贵,但就该叫扒皮!)率家丁三十余人围堵,手持棍棒,言‘谁敢丈老子田,打断谁的腿!’陈河那小子,平时看着闷,关键时刻往前一站,把丈量尺护在身后,说:‘打!往这儿打!打死了,朝廷派更多人丈!’”

“周扒皮不敢真打官差,但泼粪水。臣与陈河被泼了满身,臭不可闻。村民围观者众,敢怒不敢言。”

“臣与陈河未退,就着粪臭味,在庄口空地上摊开田册,大声诵读本朝《田亩律》:‘凡隐匿田产,一亩杖十,十亩流放,百亩……斩!’诵读三遍,周扒皮脸色铁青。”

“今日晨,周家庄十七户佃农联名递状,诉周扒皮强占田产、逼死佃户三命。状纸血手印,触目惊心。臣已收状,丈量继续。”

信末,赵成补了一句,字迹忽然变得工整:

“陈河昨夜洗了三遍澡,仍说身上有味儿。今早吃不下饭,臣分他半块饼,彼眼眶微红。十九岁,还是个孩子。”

林昭放下信,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狐皮褥子。

柔软的皮毛陷进指缝里。

她想起赵明德。那个二十二岁的探花,现在还在太医署躺着,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,醒过来的时辰一天比一天少。

又想起陈河。十九岁,该是怕黑、怕鬼、怕孤单的年纪,却站在粪水里护着一杆丈量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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