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清丈之难(1/2)
暖阁里的药味,三天都没散干净。
那味道很怪——苦里透着点腥,腥里又混着种草根烧焦的糊味,黏在帐幔上,糊在地毯里,人一走动,就跟着飘起来,钻进鼻子,怎么都甩不掉。
林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毯子,右手依旧垂着,但已经能从指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刺痛——像冬天冻僵的手慢慢回暖时,那种又麻又痒又带着点疼的感觉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。
五指缓慢地,一根一根,蜷起来,再松开。
再蜷起来。
动作很慢,像刚学会控制这截肢体的婴孩。但至少,能动了。
“娘娘,该喝药了。”苏晚晴端着药碗过来,眼圈还是红的,声音带着没睡好的沙哑,“太医说了,这药得趁热喝,凉了更苦。”
林昭接过碗,没急着喝,先看了看碗里的药汁。
黑乎乎的,浓得像墨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又换了方子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晴点头,声音低下去,“王太医说……您上次咳血,是心脉受损的征兆。这方子里加了百年山参和雪莲,补元气,固根本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林昭听懂了。又是“固根本”。从东海回来,固了三个月,固到现在,还是咳血,还是站久了就眼前发黑。
她端起碗,一口气灌下去。
药汁烫得舌尖发麻,那股又苦又腥又糊的味道直冲天灵盖,胃里一阵翻搅。她强忍着没吐出来,把空碗递回去,抓起旁边小几上的温水猛灌了几口,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。
“裴照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她问,声音被水冲得有点含糊。
苏晚晴摇头:“天机阁来的人说,魂魄受损,急不得。安魂香点着,针灸每天三次,能不能醒,什么时候醒……看天意。”
看天意。
林昭扯了扯嘴角。又是天意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急,很重,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,一听就不是宫里太监那种轻悄的步子。林昭抬起头,看见萧凛大步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份奏折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林昭坐直了些。
萧凛没说话,走到榻前,把手里的奏折递给她。
林昭用左手接过,展开。
是河北清丈田亩的奏报。写得很详细,某县某村,清出隐田多少亩,涉及哪几家地主,当地百姓反应如何……然后笔锋一转:
“然,昨日午时,户部主事赵明德率员丈量刘家庄田亩时,遭庄户围堵。庄户声称‘清丈乃夺民之产’,投掷石块粪土,赵主事额头被击中,血流不止。当地县衙差役弹压不力,庄户愈聚愈多,达三百余众,扬言‘若再丈量,便烧毁田契,与田同焚’……”
奏折后面附着赵明德的伤势描述:额骨开裂,昏迷不醒,随行医官称“恐伤及颅内,性命堪忧”。
林昭看完,把奏折慢慢折好,放在小几上。
窗外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声很欢快。
和奏折上的字,形成了刺耳的对比。
“刘家庄……”林昭轻声问,“背后是哪家?”
“顾家。”萧凛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明面上的地主姓刘,是顾家一个旁支女婿的舅老爷。田契上的名字换了三遍,但每年收的租子,七成交顾家本宅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赵明德……是去年科举的探花,寒门出身,二十二岁。”
二十二岁。
额骨开裂。
性命堪忧。
林昭闭上眼。
右手的刺痛感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从指尖一路扎到肩膀。
“朝里……什么反应?”她问。
“吵翻了。”萧凛在榻边坐下,手无意识地攥成拳,又松开,“以李维为首的那批人,趁机上奏,说清丈‘扰民太甚,动摇国本’,要求暂停,严惩‘激起民变’的官员。”
他看向林昭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他们在逼朕。逼朕退让。”
林昭睁开眼。
她没看萧凛,而是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能动的右手。五指慢慢蜷起,又松开,再蜷起。
“所以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陛下打算退吗?”
“朕不想退。”萧凛说,声音嘶哑,“但赵明德……不能白死。那些跟着他去的青蚨吏员,还有各地被打伤、被威胁的官员……朕不能让他们寒心。”
他忽然伸手,抓住林昭的肩膀。
力道很大,抓得她生疼。
“但朕更不能让你去。”萧凛盯着她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苏晚晴说了,你的心脉像晒干的荷叶,一碰就碎。你再去奔波,再去跟那些人周旋,再去……”
他哽住了。
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才发出声音:
“再去一次,你会死的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叹息。
可砸在林昭耳朵里,却像惊雷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凛。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。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、没来得及刮的胡茬。看着他朝服领口处,因为连夜批阅奏折而蹭上的一小团墨渍。
这个她认识了五年、并肩作战了五年、爱了五年的男人。
此刻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愤怒,无力,又……恐惧。
“萧凛。”林昭开口,叫了他的名字,而不是“陛下”,“我不去,赵明德的公道谁替他讨?那些被打的主事、被威胁的吏员,谁告诉他们真相?那些被蒙蔽的庄户,谁去告诉他们,清丈不是为了夺他们的田,是为了把被世家抢走的田,还给他们?”
她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:
“坐在宫里下旨,旨意出不了京城。这话是你当年说的,你忘了吗?”
萧凛的手猛地收紧。
紧得林昭觉得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。
“朕没忘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但朕宁愿下十道出不了京城的旨,也不想再看你躺在这里,咳着血,一遍遍地试自己的手指还能不能动!”
他忽然站起来。
动作太猛,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药碗。瓷碗掉在地上,咣当一声脆响,碎片和没喝完的药渣溅了一地。
浓烈的药味瞬间炸开。
“这江山,这改革,如果要拿你的命去换——”萧凛的声音陡然拔高,高得几乎破了音,“朕宁可不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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