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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殿前算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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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京的路,走了七天。

不是路远,是林昭的身子经不起颠簸。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坑洼,每一下颠簸都像有锤子在敲她的骨头。右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,整条胳膊垂在身侧,像挂了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。

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

偶尔醒过来,就看见萧凛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本奏折,但眼睛没在字上,而是在看她。烛火在马车的摇晃里明明灭灭,映得他眼底一片沉沉的青黑。

“快到京城了吧?”第三天夜里,她哑着嗓子问。

“明天晌午。”萧凛放下奏折,倒了杯温水递过来,“老鬼先一步回去了,东西……都送到了刘阁老那儿。”

“东西”指的是老鬼从顾家别院密室里翻出来的——整整三箱账册、信件、还有几件奇怪的西洋仪器。老鬼送东西来时,背上烧伤的痂还没掉,咧嘴笑得狰狞:“老子把那密室翻了个底儿朝天,连老鼠洞都掏了。顾家那老小子,藏得真够深的。”

林昭接过水,抿了一口。

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她抬眼看了看萧凛——这人自己嘴唇都干得裂了口子,给她倒的水却永远温度刚好。

“朝里……什么反应?”她问。

萧凛沉默了片刻。

马车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,远处有野狗在叫,声音凄厉得很。

“顾太傅称病不朝,已经三天了。”萧凛说,声音很平,“他门下那些学生、故旧,也跟着称病。朝堂上……空了小一半。”

林昭扯了扯嘴角:“心虚了。”

“不是心虚。”萧凛摇头,“是示威。他们在告诉朕,没有他们,这朝堂运转不下去。”
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林昭把杯子递回去,重新闭上眼睛,“试试看,到底是谁离不开谁。”

第七天晌午,马车进了京城。

没走正门,绕到西华门进的宫。宫里很静,静得有点不寻常。连平日里总在廊下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见了,只有几个洒扫太监在远处低着头扫地,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,像在刮谁的耳膜。

林昭被直接送到了养心殿后殿的暖阁。

苏晚晴已经等在那儿了,一见她进来,眼圈立刻红了:“娘娘……您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
“没事。”林昭摆摆手,在软榻上坐下,“东西呢?”

刘阁老从外间进来,手里捧着一摞账册,走得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文官,都是这两年新政提拔上来的,脸上都带着股压抑的兴奋。

“娘娘,都在这里了。”刘阁老把账册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,但手在抖,“顾家……顾家这是要把大晟的血吸干啊!”

林昭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
是盐引的“影子账册”。

真正的盐引账册在户部,记录的是明面上的数字。这本“影子账册”记录的,是实际发放的盐引数量——比明面上多出整整四成。

四成的盐引,没有入国库,没有走明账,全进了顾家及其关联商号的口袋。

她继续翻。

后面是土地田产的“暗契”。一张地契,明面上写着十亩,暗契里写着五十亩。多出来的四十亩,不交税,不出丁,收的租子全归世家。

再往后,是漕运的“抽水分成”。每船漕粮经过运河,顾家都要抽一成“过路费”。这一成,要么从漕粮里直接扣,要么折算成银子,年年如此,持续了三十年。

林昭一页一页地翻。

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缘被翻得起了毛。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,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、分成比例……像在记录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意。

可这些“生意”,吸的是民脂民膏,挖的是国本根基。

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

那一页夹着一封信。

不是账册的一部分,是单独夹进去的。信纸已经脆了,墨迹有些晕开,但还能看清内容——是沈砚舟写给顾太傅的私信,日期在十五年前。

信不长,只有几行:

“顾公见字如晤。盐政之事,陛下已有疑心。当暂敛锋芒,以退为进。附上西洋新式记账法一册,或可助公更臻周全。另,东海商路已通,异矿之事,需从长计议。”

落款是一个“沈”字,盖着私印。

林昭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窗外有风吹进来,掀起信纸的一角,哗啦轻响。

“更臻周全……”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沈砚舟……到死都在教他们,怎么把账做得更漂亮。”

笑着笑着,咳了起来。

咳得撕心裂肺,苏晚晴赶紧过来拍她的背,递帕子。帕子拿开时,上面沾了点暗红的血丝。

刘阁老和那几个年轻文官都吓住了,站在原地不敢动。

萧凛从外间进来,手里端着药碗,看见帕子上的血,眼神暗了暗,但没说话,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。

“明天……”林昭止住咳,声音更哑了,“明天大朝会,我要去。”

“不行!”苏晚晴脱口而出,“您这身子——”

“我要去。”林昭重复,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要亲眼看着,这些账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”

她看向萧凛:“陛下,可以吗?”

萧凛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那阵风都停了,久到桌上药碗的热气都散尽了。
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坐着。”萧凛说,“朕让人在御阶旁设座。你坐着,听,看,说。但不许站起来,不许动气。”

林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,寅时三刻,天还没亮。

养心殿外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。深秋的晨风冷得像刀子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官员们穿着朝服,冻得脸色发青,但没人敢动,也没人说话。

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。

林昭到的时候,卯时的钟刚敲过第一声。

她穿了身素青色的朝服——不是女子制式,是萧凛特旨为她裁的,样式简洁,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暗银色的云纹。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绾起,没戴任何首饰。脸色还是苍白的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了火。

她在御阶旁的座位上坐下。

那张椅子铺了厚厚的软垫,扶手上还搭了条薄毯。苏晚晴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药囊,眼睛红红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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