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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殿前算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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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凛走上御阶,坐下。

朝会开始。

一切如常。户部汇报秋税收缴,兵部汇报边关防务,工部汇报河道疏浚……每个人都低着头,声音平板,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写好的文章。

直到所有例行奏报结束。

萧凛开口了。
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大殿里,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:

“顾太傅今日又告病?”

礼部尚书出列,躬身道:“回陛下,顾太傅……确是身体抱恙。”

“抱恙……”萧凛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那正好。朕这里有些东西,趁顾太傅不在,正好请诸位看看。”

他抬手。

内侍抬上来三块巨大的木板,立在御阶前。每块木板上都贴满了纸——不是奏折,是图表。线条,数字,密密麻麻,像一张张巨大的蛛网。

朝臣们骚动起来。

有人眯起眼想看清上面的字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脸色开始发白。

林昭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
不,不是站起来,是扶着椅子扶手,慢慢直起身。萧凛看了她一眼,眉头皱起,但没阻止。

“诸位大人。”林昭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这三张图,一张是盐引三十年发放数量对比,一张是江南土地清丈前后数据对比,一张是漕运损耗与‘抽水分成’对比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:

“我知道,很多人心里在想——这些数字,这些图表,有什么用?朝廷大事,岂是几笔账能说清的?”

她抬起左手——右臂还垂着,动不了——指了指第一张图:

“那我们先说最简单的。盐,人人都要吃。大晟盐税,明面上一年三百万两。可实际从盐田里产出的盐,足够征收五百万两的税。那两百万两,去哪儿了?”

她看向户部尚书:“李大人,您管户部十年,可知道?”

户部尚书李维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“不知道?那我告诉诸位。”林昭转向第二张图,“去了这里。江南清丈田亩,清出隐田四百万亩。这些田不交税,但产出的粮食、棉花、桑叶,都进了世家的仓库。一亩田一年产出就算二两银子,四百万亩,就是八百万两。三十年,是多少?”

她没等回答,继续指向第三张图:

“还有漕运。每船抽一成,一年漕粮四百万石,一成就是四十万石。三十年,是一千二百万石。这些粮食,没进国库,没赈灾民,去了哪儿?”

大殿里静得可怕。

只有林昭的声音在回荡,清冷,平静,像在念一本账册:

“盐税两百万,隐田八百万,漕粮一千二百万——一年,就是一千万两白银的窟窿。三十年,是三亿两。”

她停住了。

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

那些脸,有惊恐,有愤怒,有茫然,也有……一点点,极少数,开始亮起来的、近乎豁然开朗的光。

“三亿两白银。”林昭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叹息,“够修多少条河堤?够建多少所学堂?够养多少边军?够救多少……像盐场那些孩子一样,生了病只能硬熬的百姓?”

她坐下了。

坐下的动作很慢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,那里又开始闷痛。

大殿里还是静。

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铃的声音,叮叮当当,脆生生的。

然后,一个年轻的御史站了出来。

是去年科举的榜眼,寒门出身,姓周,才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但眼睛很亮。他出列,跪地,声音发颤,但字字清晰:

“臣……臣恳请陛下,彻查盐政、田亩、漕运三案!追缴赃款,严惩贪墨!”

像是往油锅里滴了滴水。

瞬间炸开。

又一个官员出列:“臣附议!”

“臣附议!”

“臣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。起初只是几个年轻的寒门官员,后来,一些中立的、甚至原本亲近世家的官员,也开始动摇,犹豫,最终站了出来。

御阶上,萧凛静静看着。

看着底下那张张或激动、或惶恐、或决绝的脸。

看着林昭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睛亮得像要把整个大殿都点燃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问她为什么要帮他。

她说:“因为我看不惯。”

看不惯这世道不公。

看不惯百姓受苦。

看不惯……有些人,可以一边读着圣贤书,一边把别人的血泪,记成账册上冷冰冰的数字。

“准奏。”

萧凛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,压过了所有嘈杂:

“三司会审,彻查此案。凡涉案者,无论官职高低,亲疏远近,一律按律严办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
“此案,由昭宪夫人……监审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大殿里,有人瘫软在地。

有人面如死灰。

也有人,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
像是憋了三十年的一口气。

终于吐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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