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清丈之难(2/2)
吼完。
暖阁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地上的药汁在慢慢流淌,渗进地毯里,染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捂着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不敢出声。
林昭坐在榻上,看着萧凛。
看着这个从未在她面前失态过的帝王,此刻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很轻,很慢,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叹出去了。
“萧凛。”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,“你看着我。”
萧凛没动。
“看着我。”林昭重复。
萧凛终于转过头,看向她。
林昭抬起左手——右手还动不利索——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榻沿:“坐下。”
萧凛僵了片刻,最终还是坐下了。坐下的动作很沉,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。
林昭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冰。冰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刚才说,这江山,这改革,宁可不要。”林昭看着他,眼睛很亮,亮得能映出他狼狈的倒影,“可这话,五年前你说过吗?三年前你说过吗?甚至……三个月前,在东海漩涡边上,你说过吗?”
萧凛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没说过。”林昭替他说了,“因为那时候,你还不知道我会死。或者说,你还抱着希望,觉得我能治好,能陪你走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:
“但现在你知道了。苏晚晴告诉你了,太医告诉你了,我咳出的血也告诉你了——我可能真的……陪不了你太久。”
萧凛的手猛地一颤。
他想抽回去,但林昭握得很紧。
“可萧凛,你想想。”林昭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在说悄悄话,“如果我们现在停了,退了,那这五年我们做的一切,算什么?那些在盐场累死的灶户,那些在东海战死的将士,那些像赵明德一样被打破头的年轻官员……他们的血,白流了吗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:
“这江山,不是你一个人的江山,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江山。是千千万万个赵明德、千千万万个盐场孩子、千千万万个等着田种、等着饭吃的百姓的江山。”
“我们可以退。”她说,“退了,你还能当你的皇帝,我还能在宫里养病,多活几年,陪你几年。”
“但那些百姓呢?”
“那些孩子呢?”
“那些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右手的刺痛忽然加剧,像有把烧红的刀子在骨头里搅。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萧凛反手抓住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阿昭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昭咬着牙,等那阵剧痛过去,才继续开口,声音已经虚了,“我只是想说……这条路,从你坐上龙椅,从我写下第一篇新政纲略,我们就注定要走。不是我们选了它,是它选了我们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他:
“你可以退。但我……退不了。”
暖阁里又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声停了,换成了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。
要下雨了。
萧凛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昭觉得,他眼里的血丝好像淡了些,那种困兽般的恐惧,也慢慢沉淀下去,换成了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慢慢站起身。
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不退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她:
“但朕有条件。”
“第一,你不去。坐镇京城,指挥全局。”
“第二,青蚨吏员的培训,你亲自来。人你挑,方法你定,但你不能出宫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裴照旧部里,伤愈的、可靠的军官,朕调一批,带队保护丈量队伍。刀,朕来出。仗,朕来打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重新披上帝王外衣的男人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萧凛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了,没回头:
“药,按时喝。”
说完,推门出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晚晴这才敢走过来,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,手还在抖。
林昭靠回软枕上,闭上眼。
右手的刺痛还在持续,但已经能忍受了。
她听见窗外开始下雨。
雨点打在窗棂上,噼里啪啦,越来越密。
像无数人在哭。
又像……
无数人,在泥泞中,艰难跋涉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