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土地的歌谣(2/2)
还有张有田。五十三岁了,本该在家含饴弄孙,却趴在茅屋里写状纸,收到几个鸡蛋还要惴惴不安。
她闭上眼。
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,吐不出。
窗外,麻雀飞走了。
积水坑里一圈圈涟漪慢慢平复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第三封信是十天后一起到的,三封。
一封来自蜀中,说清丈出隐田万亩,涉及三家世族,当地县令装病不出,青蚨吏员直接张贴告示于县衙门口,“观者如堵”。
一封来自岭北,说雪下早了,丈量艰难,老吏员冻伤了脚,仍每日拄杖上山,“一步一量”。
还有一封,又是江南张有田的。
这次信纸更皱,边缘都磨损了,像是揣在怀里很久才寄出。
“娘娘钧鉴:臣今做一事,不知对错,特请罪。”
林昭坐直了身子。
“刘家村田亩丈毕,共隐田二百七十亩,皆属顾家。册成之日,臣召全村聚于榕树下,当众诵读。读至‘王老五祖田三十亩,万历二十年被顾三老爷强占,今归还’时,王老五跪地大哭,声震四野。”
“其后,村民皆跪,泣声一片。”
“中有老妇,年约七十,拄杖颤巍上前,问臣:‘先生,这田……真能还?’臣答:‘律法昭昭,自当归还。’老妇又问:‘那……那赋税几何?’臣展《新田赋册》,念其家应缴数额,较往年租子少六成。老妇怔愣良久,忽以杖击地,连呼三声:‘青天!’”
“臣惶恐。”
“然事后思之,若当时含糊其辞,或可免‘煽动民心’之嫌。然臣见老妇眼中之光,如将死之人见生路,实不忍欺。故如实以告。”
“若有罪,臣一身当之。唯请娘娘知,江南百姓苦世家久矣,今见一线光,便如久旱逢霖。此非臣之功,乃娘娘新政之光也。”
信到此为止。
没有请安,没有落款。
就这几行字,写得一笔一划,极用力。
林昭捏着信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右手那种病态的颤,是别的。
她仿佛看见了——那个江南小村,榕树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。看见王老五的眼泪砸在泥土里,看见七十岁老妇手中那根磨得光亮的木杖,一下下敲在地上的闷响。
听见那声嘶哑的“青天”。
还有张有田,那个“不善言辞”的老吏,站在人群前,背挺得笔直,手里捧着一册刚写好的田亩册,像捧着一把刚刚出鞘的剑。
剑光所至,百年阴霾,裂开一线。
林昭忽然咳嗽起来。
咳得很急,很猛,手帕捂住嘴,再拿开时,上面一点鲜红。
苏晚晴慌慌张张端药过来,林昭摆手:“等等。”
她盯着手帕上那点红,看了片刻,然后慢慢擦掉嘴角。
“苏晚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张有田……有家小吗?”
“有。一子一女,儿子在县城做账房,女儿嫁了邻村。还有个孙儿,刚满三岁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“去拟旨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青蚨吏员张有田,清丈有功,体恤民情,擢升……擢升余杭县户房主事,仍兼清丈使。另,赐其孙启蒙书籍一套,笔墨若干。”
苏晚晴愣了愣:“娘娘,这……会不会太招眼?顾家那边……”
“顾家?”林昭抬起眼,眼睛里那点亮得惊人,“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。看见一个不肯做假账的老书吏,现在成了县里的主事。看见一个十九岁的孤儿,敢站在粪水里护着一杆尺。看见那些他们眼里‘愚昧懦弱’的佃农,跪在地上喊‘青天’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看见这世道,真要变了。”
苏晚晴眼眶又红了,这次没忍,眼泪吧嗒掉下来:“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去。”
她转身要走,林昭又叫住她。
“还有。”
“娘娘?”
“告诉里跳来跳去,“以后这类信……不必加密。就让它们这么原样送,该皱的皱,该脏的脏。我要看的,就是这份原样。”
“是。”
苏晚晴走了。
暖阁里静下来。
林昭靠在软枕上,右手慢慢抬起,放在心口。
那里在跳。
跳得有些急,但……很稳。
不像前阵子,总觉得那颗心跳得悬,像挂在细细的丝线上,随时会断。
现在,它沉下去了。
沉进了一股温热的、汹涌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洪流里——那些跪地的眼泪,那些敲地的木杖,那些从茅屋门外悄悄放下的鸡蛋,那些沾着粪水仍不后退的脚步。
那些,她五年来所有呕心沥血、所有咳出的血、所有熬过的夜,终于结成的……
最细微、也最坚硬的果实。
她闭上眼。
耳边仿佛听见了。
不是地脉的杂音。
是千里之外,无数个村庄里,无数个张有田、陈河、赵成,用嘶哑的声音,一遍遍诵读《田亩律》的声音。
是无数个王老五、七十岁老妇,用生锈的、发抖的嗓子,喊出那声“青天”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。
像一首歌。
一首关于土地的歌。
唱了千年,终于唱到了……该还田于民、还粮于民的这一章。
窗外,云层裂开一道缝。
阳光漏下来,金灿灿的,照在积水坑里。
麻雀惊起,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