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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笔墨刀枪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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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再问,只是看着手背上那片阳光。看久了,眼睛有点花,那些血管的纹路仿佛在动,一跳一跳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。

过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苏晚晴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请国子监祭酒。”林昭说,“就说,我明日想去国子监,看看学子们读书。”

苏晚晴愣住了:“娘娘,这……这节骨眼上,那些学子正被人煽动,万一有人出言不逊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林昭转过脸,眼睛里那片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亮起来,“刀枪来了,我挡过。粪水来了,张有田他们挡过。现在笔墨来了——总得有人接。”
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

“再说,我也好久没闻过书墨味儿了。”

国子监祭酒姓周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瘦,背有点驼,但眼睛很亮。接到口谕时,他正在书房里临帖,笔一抖,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
“昭宪夫人要来?”他放下笔,手在袍子上擦了擦——袍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灰扑扑的,“这……这合适吗?”

来传话的是个年轻太监,笑眯眯的:“祭酒大人,娘娘就是来看看,不干涉讲学。您照常便是。”

周祭酒沉吟半晌,叹了口气:“照常……如今这国子监,还能照常吗?”

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转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摞书稿。最上面一本,封皮上写着《女诫新解》,字迹工整,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是松烟墨,香得很。

他翻开,看了几行,又合上。

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,磨得那“女”字的墨迹都有些模糊了。

“也罢。”他低声说,像对自己说,“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。”
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
下午,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了。藏书阁里,几个学子聚在角落里,声音压得低低的:

“真来?”

“真来。祭酒大人亲口说的。”

“她来干什么?一个女子……”

“你小声点!不要命了?那是昭宪夫人!”

“昭宪夫人怎么了?《女诫》曰:‘男不言内,女不言外’。她干政就是不对!”

“可她分的田是真的,减的税也是真的。我老家来信说,今年终于能吃上白米饭了……”

“那是收买人心!等你们放松警惕,税就加上来了!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别吵了。”忽然有人插话,是个年纪稍长的学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,手里卷着本书,“明日来了,当面问便是。是是非非,总要辩个明白。”

众人静了静。

窗外有风吹过,藏书阁里的书页哗啦啦响,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。

那蓝衫学子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庭院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

他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
旁边人没听清,问:“陈兄,你说什么?”

他转过头,眼神有点复杂。

“我说,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……怕是要下雨。”

宫里,林昭在挑衣裳。

不是宫装,是常服。素青色的缎子,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竹纹,样式简单,但料子好,垂感极佳。苏晚晴帮她换上,系腰带时,手有点抖。

“紧吗?”林昭问。

“不、不紧。”苏晚晴吸了吸鼻子,“娘娘穿这身……好看。”

林昭对着铜镜看了看。

镜子里的人,瘦,脸色苍白,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把身体里最后那点精气神都攒进去了,全点在眸子里。

她伸手,摸了摸那缕白发。

触感有点糙,像干了的草。

“苏晚晴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我要是……要是在国子监说错话,或者……或者撑不住。”林昭看着镜子,声音很轻,“你就说我突然发病,把我扶回来。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
苏晚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娘娘,咱们不去了行不行?让陛下去,让刘阁老去,您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林昭打断她,语气很淡,“他们骂的是我,得我自己去。”

她转身,从妆匣里拿出一根木簪。

很普通的桃木簪,没雕花,只一头磨得圆润。她递给苏晚晴:“用这个。”

“可……可这根太素了,配不上这衣裳。”

“就用这个。”

苏晚晴接过簪子,手还是抖。她站在林昭身后,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挽起,簪子插进去时,试了三次才插稳。

插得太紧,扯得头皮疼。

林昭没吭声。

她只是看着窗外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远处的宫殿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的剪影。有乌鸦飞过,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难听得要命。

“苏晚晴。”她又叫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明天早上……”林昭顿了顿,“药熬浓一点。我怕……撑不住太久。”

苏晚晴终于忍不住,哭出声来。

哭声闷闷的,压在喉咙里,像受伤的兽。

林昭没回头,只是伸出手,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一下。

很轻。

然后她收回手,继续看着窗外。

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。

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晕黄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影。

那影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。

烧的是命。

也是……不肯低头的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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