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盐户的眼泪(2/2)
老妇人像是被问住了,愣了好一会儿,才掰着手指头算:“一担盐……二十文。可管事说,要扣‘损耗’,扣‘器具钱’,扣‘灶头税’……七扣八扣,到手……四五文。”
“四五文?”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嗯。”老妇人点头,眼里那点光又暗下去,“还不一定拿得到现钱。有时候……给盐引。”
“盐引?”
“就是……一张纸。拿着那纸,可以去盐商的铺子里换东西。米啊,布啊。可换的时候……又要折价。”老妇人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撮盐。
雪白雪白的,比田里堆的那些要细得多,干净得多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昭不解。
“俺偷偷藏的。”老妇人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好的盐都让收走了,这是滤的时候……沉在底下的。想着等孙子病好了,拿这个……去换块红糖。”
她说着,用那双没有指纹的手,拈起一小撮盐,凑到林昭眼前:“夫人您看,多白,多细。俺熬了一辈子盐,就攒了这么点……”
风忽然大了些。
吹起老妇人花白的头发,也吹走了她手里那撮盐。
白花花的盐粒飘起来,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,然后散开,落进地上的污水里,不见了。
老妇人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没有哭声。
肩膀在抖,但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像条被扔上岸的鱼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。
林昭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背影,看着污水里那点还没完全化开的盐渍,觉得右臂的痒忽然变得尖锐起来——不是皮肉痒,是骨头痒,是心里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可喉咙像被盐卤糊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几个穿着体面、但面相凶狠的汉子朝这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棍子,边走边骂骂咧咧:“都围这儿干什么?不用干活了?今天的份额完不成,晚上都别想吃饭!”
窝棚区里的人像受惊的麻雀,瞬间散开,躲回各自的棚子里。老妇人猛地站起身,胡乱擦了把脸,端起地上的木盆,踉踉跄跄地钻回窝棚,草帘子落下,遮住了一切。
那几个汉子走到近前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眯着眼打量林昭一行人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这儿是盐场重地,闲人免进!”
陈三赶紧上前,赔着笑:“王管事,这几位是京城来的客商,想看看盐……”
“看盐?”王管事嗤笑一声,“盐有什么好看的?规矩懂不懂?要看,去盐铺看成品!这儿是干活的地方,出了事谁担待?”
他边说,边用棍子一下下敲着手心,眼睛却往林昭身上瞟——尤其是她吊着的右臂,和那身虽然料子普通但做工讲究的斗篷。
萧凛往前走了半步,正好挡在林昭身前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王管事。
王管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嘴上还是硬:“看什么看?说了不行就是不行!赶紧走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
这时,林昭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平静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:“王管事是吧?我想问问,你们这儿灶户的工钱,一担盐二十文,扣完各种费用只剩四五文——这规矩,是谁定的?”
王管事一愣,随即脸色沉下来:“你谁啊?轮得到你问这个?”
“我姓林。”林昭说,“从京城来。奉旨,查盐政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王管事的脸白了,又青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奉、奉旨?你、你有什么凭据?”
林昭没理他,继续问:“还有,灶户生病不给请大夫,让孩子硬熬;吃的盐菜拌麸皮,住这种漏风的窝棚——这些,也是规矩?”
王管事额头上冒汗了:“这、这都是……盐商老爷们定的规矩!我、我就是个办事的……”
“哪个盐商?”林昭打断他,“姓顾,姓陆,还是姓朱?”
王管事不说话了,眼神开始飘忽。
林昭往前走了一步——虽然右臂还吊着,虽然脸色还苍白,但这一步迈出去,王管事和那几个汉子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陈三。”林昭说。
“在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林昭一字一句,“从今天起,这个盐场,所有灶户——不,盐工——工钱按一担盐三十文算,不扣任何费用,现钱结算。生病的,立刻请大夫,药钱从盐场公账出。吃的,每人每天保证一斤米,半斤菜。住的……”
她环视了一圈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,深吸了口气:“住的,三天之内,全部换成能挡风避雨的板房。钱,先从我的账上支。”
陈三飞快地记着,手有点抖。
王管事彻底慌了:“你、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凭这个。”林昭从怀里掏出块令牌——不是官印,是萧凛给她的那面“如朕亲临”的玉牌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王管事噗通跪下了。
后面那几个汉子也跪下了,棍子掉在地上,咣当响。
林昭没看他们,转身走向盐田。
盐田里,那些佝偻的背影还在机械地推着盐耙。
风还是咸的。
日头还是毒。
可她觉得,那股一直糊在胸口、让她喘不上气的咸腥味,好像散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