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殿前惊变(2/2)
然后,以一种温柔却无可阻挡的态势,反向漫延开去,漫出殿顶,漫向天空。
所过之处,那暗红污浊的云气,像是被清水洗涤,开始变淡,消散。漩涡旋转的速度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殿外传来惊呼。
那些原本被安排在“节点”附近、准备在“天谴”后煽动混乱的死士和异术者,此刻一个个抱着头,痛苦地蹲下或倒地。他们体内被强行灌注的、用来引导邪阵的异种能量,正在被那股温润浩大的白光冲刷、剥离、净化。
混乱,还没开始,就结束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护驾!”
一声嘶哑的厉喝,来自御座旁的阴影。
一个穿着太监服饰、一直低眉顺眼的老宦官,忽然暴起!他手中滑出一把细长、淬着幽蓝光泽的匕首,身法快得带出残影,不是扑向萧凛,而是直刺林昭后心!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前面的血雷、混乱,都只是幌子。
匕首尖端,那点幽蓝光芒,带着针对魂灵的恶毒寒意,瞬间到了林昭背心三寸之处!
林昭没回头。
她似乎没察觉,依旧仰头看着天空,看着那片正在被白光净化的血色。
一只手,从她身侧的阴影里伸了出来。
干瘦,布满老人斑,手指关节粗大。
那只手,用两根手指,轻轻巧巧地,捏住了匕首的刃。
“嗤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、金属被腐蚀的轻响。匕首上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老宦官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,想抽手,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阴影里,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老鬼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嘴里好像还嚼着什么,腮帮子一动一动。他瞥了一眼那把废掉的匕首,撇撇嘴:
“西洋的‘魂毒’,掺了沈家祖传的‘蚀骨散’……啧,玩意儿挺杂。”
他手指一搓,精钢打造的匕首,像块受潮的饼,簌簌碎成了铁渣,落在地上。
老宦官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——竟是吓得心胆俱裂,当场毙了。
老鬼看都没看尸体,踱到林昭身边,仰头看了看天,咕哝道:“丫头,你这‘洗碗’的动静,可比我这‘擦桌子’的大多了。”
林昭没理他的怪话。她身体晃了一下,脸色更白了,嘴角渗出一缕血丝,但很快被她用袖子擦去。她掌心的铜钱,光芒正在黯淡。
天空中的血色,已经被净化了大半,露出原本灰白的底色。漩涡消散了。
殿内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御阶上那个素青身影上。
齐王终于崩溃了。
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冠冕歪斜,涕泪横流,再不见半分亲王威仪:“陛下!陛下饶命!臣……臣是被蛊惑的!是西洋人!是天机阁那些妖人!他们逼臣……他们拿臣的家小性命要挟啊陛下!”
他一边哭喊,一边膝行向前,想去抓萧凛的袍角。
萧凛终于动了。
他从御座上缓缓站起,珠旒晃动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唇。他没看齐王,也没看殿内任何人,而是走到林昭身边,扶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臂。
然后,他才抬眼,目光扫过下方。
那目光,平静,冰冷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。
“齐王萧玠,勾结外敌,伪造证据,构陷忠良,更以邪术谋刺君上,祸乱朝纲。着,削去王爵,废为庶人,交宗人府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审,一应党羽,严查到底。”
“西洋使节团,暂禁于驿馆,无旨不得出入。着鸿胪寺、皇城司,会同审问。”
“东海军情,战况,抚恤事宜,由内阁即刻议处,不得延误。”
“退朝。”
他说完,不再理会殿内死寂的众人和瘫软如泥的齐王,扶着林昭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向御座后的屏风。
林昭的脚步有些虚浮。
走过屏风阴影时,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殿外那片正在恢复常态、却依旧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阴霾的天空。
也看了一眼齐王。
齐王正被两名侍卫拖起,他挣扎着,忽然抬起头,正好对上林昭的目光。那目光里,没有胜利者的睥睨,也没有憎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齐王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,猛地别过头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屏风合拢。
将金銮殿内的混乱、惊惶、不可置信,全部隔绝在外。
殿外廊下,一只昨夜不知何时飞进来避雨的麻雀,从梁上惊醒,“扑棱棱”飞起,撞在紧闭的窗棂上,发出慌乱的扑腾声,几片褐色的羽毛,悠悠飘落。
血色天光已褪尽。
但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,还有硫磺火烧过的焦糊气,却好像渗进了砖缝,久久不散。
更深的宫苑里,萧凛屏退了所有宫人。
林昭刚一走进内室,身子就软了下去,被萧凛一把抱住。她咳起来,这次没再掩饰,咳出的血沫里,竟带着细碎的、幽蓝色的光点,像揉碎了的星辰。
“阿昭!”萧凛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没事……能量反冲……比预想的……凶一点……”林昭靠在他怀里,气若游丝,却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,“你看……我说能……能洗干净吧……”
她抬起手,掌心躺着那十几枚铜钱。铜钱已经彻底黯淡,表面出现了细细的裂纹,其中两枚,甚至碎成了几瓣。
“就是……碗破了。”她轻声说,眼睛慢慢阖上,“得……补补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晕了过去。
萧凛抱着她冰凉的身体,手臂绷得死紧,喉咙里压抑着一声低吼,像是受伤的兽。
窗外,那只撞晕了头的麻雀,终于找到了窗缝,钻了出去,消失在灰白的天际。
远处,隐隐约约,又传来了孩童的歌声,还是那调子:
“纸人哭,纸人笑……”
“真的假不了……”
风卷着歌声,飘过宫墙,飘过死寂的街道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而东海的方向,万里之外。
那只沉没在漆黑漩涡深处的、布满血丝的巨眼,在某个瞬间,极其轻微地,眨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