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殿前惊变(1/2)
天亮了,可那不像天亮。
更像有人把一整桶淤血泼在了天上,糊得严严实实。太阳挣扎着透出一点暗沉沉的红光,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的不是金辉,是某种黏稠的、令人不安的赭色。
宫门前,等着上朝的官员们聚成几堆,没人说话。空气里有股怪味儿——像是暴雨前的土腥气,又掺了点火燎过的焦糊,细细一闻,还有点儿……铁锈似的甜腥。每个人的官袍下摆都沾着晨露,湿漉漉地贴着靴子,怪不舒服。
“李大人,您看这天……”有个年轻的御史忍不住,小声问了句。
被他问的老臣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血色天空,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里攥着的笏板捏得更紧了些,指节都发了白。
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——不是打更,是净街。往常这时候,街面上该有摊贩的吆喝、车马的轱辘声,今天却死寂一片。只有巡逻的禁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整齐,沉闷,一下,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
忽然,不知从哪个巷口飘来几句童谣,声音嫩生生的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:
“纸人哭,纸人笑,纸人肚里没心跳……”
“真骨头,假皮肉,谁家坟头冒青蒿……”
几个官员脸色变了变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昨夜开始,满城都在传,说京郊那些“裴照家小”的尸体是假的,骨头对不上,耳洞对不上,连老茧都对不上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说得唾沫横飞,乞丐窝里都有人拿烧火棍在地上画真假尸骨的对比图。
有些事,一旦撕开个口子,风就往里灌。
金銮殿。
殿门大开,里面却比外头还暗。平日里的宫灯今天只点了不到一半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御座前那一小片,往两侧延伸的官员队列,就渐渐没入阴影里,只剩一张张模糊的、绷紧的脸。
萧凛坐在御座上,玄色龙袍在暗处几乎融进背景里,只有冠冕上的珠旒微微晃动,反射着一点冷光。林昭坐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没穿朝服,一身素青的常服,头发松松挽着,插着那支云纹玉簪。她坐得很直,但脸色白得透明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
然后,齐王出列了。
他今天穿了全套的亲王冠服,深紫色,绣着四爪金龙,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稳,笏板高举过头,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:
“臣,有本奏!”
萧凛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手。
齐王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。还是那些话,裴照抗旨、毁阵、引发海患、弑杀亲眷,条条罪状,字字诛心。念到“天降灾异,皆因朝有妖孽”时,他猛地抬头,目光直刺向林昭。
“林氏昭,以女子之身干政,以邪术蛊惑君心,更引动天地失衡,灾兽频出!昨夜东海再生巨漩,沿海三村尽没,此皆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殿外,毫无征兆地,炸开一声闷雷!
不是天上来的,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轰隆隆的,像有千军万马在石板尘簌簌落下,扑了官员们满头满脸。几个胆小的腿一软,差点瘫坐下去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!
地动三响,一声比一声近,一声比一声沉。殿顶的瓦片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
“天……天谴!”有人尖着嗓子喊破了音。
殿外的天空,那层淤血般的红色骤然加深,变成了近乎污黑的紫红。云层开始旋转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在皇宫正上方,聚拢成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搅动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电光隐现,不是寻常的亮白,是暗沉沉的、带着血丝的赤红。
“血雷!是血雷!”殿门口一个老太监瘫倒在地,指着天空,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漩涡中心,第一道赤红雷光,凝聚成型。
粗得像殿柱,扭曲着,咆哮着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,对准金銮殿,对准御座——或者说,对准御座侧后方那个素青的身影——
直劈而下!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
萧凛几乎是本能地要起身去挡,身子刚动,就被林昭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。她的手指抖得厉害,指尖却稳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她没看天上,也没看萧凛。
她看着齐王。
齐王脸上,那副悲愤痛心的面具终于裂开了缝隙,露出底下狂热的、近乎癫狂的期待。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像是在念什么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血雷。
就在雷光即将贯入殿顶的刹那——
殿内八个方位,那些早被标记好的“节点”位置——柱础下、地砖缝隙、香炉底座——同时,亮起了温润的、乳白色的光。
光很柔,不刺眼,像初春化雪时溪水的反光。
八道光柱升腾而起,在空中交织,瞬间织成一张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光网,恰恰兜在金銮殿穹顶之下。
赤红血雷,狠狠撞在光网上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没有地动山摇。
只有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水沸般的“滋啦”声,密集,急促,持续了约莫三个呼吸。
然后,血雷消失了。
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,起初狰狞,随即被晕开,淡化,最终消融在那片温润的白光里。光网微微荡漾,泛起涟漪,将吸收的能量轻柔地导向地下,导向上方那些埋藏在“节点”里的、刻着“四海靖平”的万民钱。
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,张着嘴,看着那逐渐消散的光网和恢复平静的殿顶。只有灰尘还在慢慢飘落,在几缕从门窗缝隙透进的、暗红天光里,打着旋儿。
齐王脸上的狂热,凝固了。
然后一点点碎裂,剥落,露出底下惨白的、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“血煞雷……引雷石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引雷石?”林昭的声音响起来。
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。
她终于站起身,素青衣袂微微晃动。她走到御阶边缘,俯视着下方失魂落魄的齐王,又抬起眼,扫过殿外那片依旧在旋转的、暗红色的天。
“齐王殿下说的,是这个吗?”
她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得惊人的手腕。她五指缓缓收拢,像是虚握着什么。
殿外,皇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,同时传来几声闷响——不是地动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地底硬生生拔了出来。紧接着,四道黑影破土而出,划过暗红天空,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直飞入殿,“噗噗”几声,落在林昭脚前的金砖上。
是四块黑沉沉、表面布满诡异血纹的石头,还在微微冒着青烟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和血腥混合的臭味。
“还是说,”林昭又看向殿外某个方向,那是西洋使节团暂居的驿馆方位,“殿下指的,是你们从‘先知派’那里得来的,‘灵能共鸣器’?”
她手指的方向,驿馆上空,隐约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,和几声压抑的、充满异域腔调的惊呼。
大殿里,开始有了骚动。
官员们看着那四块邪门的石头,又看看殿外血色天空,再看看面如死灰的齐王,眼神渐渐变了。
林昭转过身,不再看齐王,而是面向殿外那片被阴谋染红的天空。她解下腰间一个小布袋,倒出十几枚温润的铜钱——正是昨夜让老鬼替换进去的那些。
她将铜钱托在掌心,闭上眼。
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不是咒语,更像是……安抚。
随着她嘴唇微动,那些铜钱表面的纹路,开始流动起淡淡的白光。光芒很弱,却异常坚韧,像初春破土的草芽,一点点,顺着某种无形的脉络,向上攀升,渗入大殿的梁柱,地砖,最终汇入头顶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光网残影。
光网轻轻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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