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镜花水月(1/2)
林昭没睡。
她坐在格物院观测塔顶层的窗边,裹着件厚厚的灰鼠皮斗篷,还是觉得冷。不是天冷,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寒气,像有细小的冰针在血管里慢慢游走。窗外,京城的灯火在深夜的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,远处的皇城轮廓黑沉沉地压着,像头蹲伏的巨兽。
她手里捏着几张还带着体温的纸——青蚨谍网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。
纸上写得很细,字迹潦草但清晰,是冒死潜入殓房的谍员趴在尸体边,借着油灯一点光,一笔一画记下来的:
“女尸,年约三十,身长五尺一寸。左臂无旧伤痕迹(裴夫人左臂曾有孩童时坠马骨折,愈后骨结稍凸)。右手中指指节无老茧(裴夫人擅绣,右手中指常年抵针处有厚茧)。耳垂无穿痕(裴夫人幼时穿耳,虽不常戴饰,孔痕犹在)……”
“孩童尸三具,骨骼年龄分别约为五岁、七岁、九岁。然裴将军幼子今年方四岁,长女八岁,次女六岁……”
林昭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,她把纸轻轻放在窗台上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苏晚晴配的药丸,就着冷透的茶水吞下去。药丸刮过喉咙,留下满嘴苦涩。
“假的。”她对着窗外雾气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连骨头都对不上。”
萧凛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股深夜的凉气。他卸了朝服,只穿着玄色常服,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疲惫,但眼神还是亮的,亮得锐利。
“看完了?”他走到她身边,手很自然地覆在她搁在窗台的手上。他的手心很烫,烫得林昭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看完了。”林昭点头,把谍报递给他,“栽赃都栽不圆全。他们太急了,连尸体都懒得找像样的——或者觉得,只要血肉模糊,就没人会细看骨头。”
萧凛快速扫过纸上的字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不是懒得,是来不及。裴照家小被他们藏得严实,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真的。只能用假的充数,抢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但东海那个漩涡是真的。青蚨网沿海分支的飞鸽传书,一个时辰前到的——直径已经超过五里了,还在扩大。海边的村子,能撤的都撤了,撤不及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昭听懂了。
她闭上眼。很奇怪,明明离东海那么远,可她好像能“听见”那片海域的呜咽——不是声音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大地在呻吟,海水在哀嚎。袖袋里的“归墟之钥”又开始发烫,烫得她手腕皮肤阵阵刺痛。
“他们在玩火。”林昭睁开眼,眼底有幽蓝的脉络一闪而过,“不,是在炸山。海底那个据点,恐怕不只是‘汲能场’,可能还是个……‘引信’。裴照炸了它,反而可能引爆了更大的东西。”
萧凛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:“齐王那边,明日大朝会就要发难。刘阁老刚递话进来,说已经有不少官员被说动,明日怕是要联名上奏,逼我锁拿你,废止万民钱,还要……将你移交西洋人和天机阁‘会审’。”
他说“会审”两个字时,牙关咬得死紧。
林昭反而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种很淡、带着点疲倦的笑:“那就让他们审。”
萧凛猛地看她。
“不是真审。”林昭抽出手,指向窗外京城的方向,“是他们用谣言,我们就用真相。他们用伪造的血肉,我们就用……造不了假的‘现场’。”
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,在窗台上铺开。是京城的简图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点与线。
“齐王的局,分三层。”林昭指尖点在图中央的皇城,“第一层,舆论,用谣言和伪造的证据,把裴照和我钉死。这层,我们已经破了——青蚨网今夜就会把尸体造假的证据贴满全城,茶馆的说书先生、街头的童谣,明早太阳出来前,消息会比齐王府的马车跑得还快。”
她又点向皇城四周几个标红的位置:“第二层,天象。天机阁激进派残部,加上西洋‘先知派’提供的‘灵能引导者’,会在这些事先布好的‘节点’上,同时催动某种邪阵,制造‘天谴’异象——血雷、地动、或者别的什么吓人的玩意儿。他们要在大朝会上,让所有官员亲眼看见‘天怒’。”
萧凛盯着那些红点:“位置都摸清了?”
“摸清了。”林昭点头,“老鬼的人盯了三天。每个节点底下,都埋了东西——有的是异矿残渣,有的是西洋带来的古怪仪器部件,还有……祭品。牲畜,也有可能是人。”
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,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第三层呢?”萧凛问。
“第三层,是人。”林昭指尖划过图上几条通往皇城的街道,“大朝会当日,趁乱。齐王在禁军、京营、甚至宫里的太监里,都埋了人。天象一起,混乱一生,这些人就会动——目标是你,也可能是我。只要咱们中间倒下一个,剩下的那个,就是‘天谴’的证明,就是‘该退位’或‘该伏诛’的罪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萧凛:“然后,他们会拥立太子。齐王觉得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他控制得住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闷闷的,三更了。
“你的计划?”萧凛终于开口。
“三步。”林昭竖起三根手指,指尖在烛光下苍白得透明,“第一步,天亮之前,让真相跑得比谣言快。青蚨网已经动了,说书先生、乞丐、货郎、甚至青楼里的姑娘——凡是能张嘴的,都会张嘴。我们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,齐王在撒谎,裴将军的家小还活着,尸体是假的。”
“第二步,釜底抽薪。”她屈起第二根手指,“西洋使团那边,刘阁老已经安排人,把我们在海底据点发现的‘沈家-西洋混合徽记’拓片,‘无意间’让使团里那位副使看到。那位副使和圣诺伯特主教本来就不对付,又是个惜命的。他知道这趟浑水有多深后,自然会想办法撇清。至少,明日‘天象’发生时,圣诺伯特不会站出来为齐王背书。”
“第三步呢?”萧凛看着她。
林昭屈起第三根手指,指尖轻轻点了点图上那几个红点:“直捣黄龙。他们不是要造‘天象’吗?让他们造。但在他们启动阵法前,我们要把‘节点’底下埋的东西……换一换。”
萧凛挑眉:“换?”
“换。”林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铜钱——正是最早那批,她以灵识刻印过的“万民钱”。只是这些铜钱表面,多了些极细微的、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老鬼亲自去换。”林昭说,“在每个‘节点’底下,把他们的邪门玩意儿,换成这些钱。钱里封着一缕我的‘念’——不是攻击的念,是‘安定’、‘平息’的念。等他们启动阵法,能量冲起来的瞬间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萧凛懂了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抹非人的幽蓝,喉咙忽然有些发紧:“这样做,你会……”
“会难受一阵。”林昭轻描淡写地打断他,把布包重新收好,“但比硬抗‘天谴’异象强。而且,如果顺利,那些被引动的混乱能量,反而会被‘万民钱’转化吸收,变成滋养地脉的养分——算是废物利用。”
她说得轻松,可萧凛看见她捏着布包的手指,指节绷得发白。
窗外,雾气好像更浓了。远处的灯火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,看不真切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昭忽然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裴照那边……青蚨网沿海分支最后一次看到他,是在一条破渔船上,漂向那个漩涡。之后,就断了联系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漩涡的中心,有东西。钥匙……在发烫。”
萧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塔楼下的更夫敲完了四更的梆子。
他终于伸手,把林昭冰凉的手整个裹进掌心:“那就按你的计划走。明日大朝会,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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