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镜花水月（2/2）

“齐王那边……”林昭抬眼。

“让他演。”萧凛说，声音里透出一股帝王的冷硬，“演得越卖力越好。等他的戏唱到最高潮，等所有人都仰头看‘天’的时候——”

他停住，窗外一缕夜风吹进来，吹得烛火猛地一摇。

“我们就让他们看看，”他慢慢说，每个字都像淬过冰，“什么才叫‘人心如镜’。”

同一片夜色下，齐王府的密室却亮如白昼。

灯点了十几盏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。空气里那股沉水香混着亢奋汗液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。

齐王没坐，他在屋子里踱步，锦缎鞋底踩在金砖上，发出细碎又急促的窸窣声。念珠被他攥在手里，捻得飞快，木珠子摩擦出吱吱的轻响。

“都确认了？”他猛地停步，看向下首一个穿着天机阁服饰、但眼神阴鸷的老者。

老者躬身，声音沙哑：“八个节点，全部就位。埋下的‘引雷石’和‘血祭符’，足够引来三里方圆的‘血煞雷云’。届时雷霆击于皇城之上，地动三响，足以让凡人肝胆俱裂。”

“宫里的人呢？”齐王又看向那个便装武将。

武将抱拳：“禁军左卫副统领、司礼监两个掌事、还有永寿宫那边几个老嬷嬷，都是我们的人。只等天象一起，混乱之中，就能……”
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齐王点点头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，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去。他又看向费尔南多：“主教大人那边？”

费尔南多还是那身深色劲装，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：“主教大人……已经同意，在‘天象’发生后，以西洋教廷观察员身份，向贵国朝廷提交一份‘星象异常与灾变关联’的技术报告。报告措辞会……比较客观，但足够引导舆论。”

“客观？”齐王眯起眼。

“客观，才能取信于人。”费尔南多平静地说，“主教大人认为，过度的指控反而会引起怀疑。一份‘客观’的报告，加上亲眼所见的‘天谴’，足够了。”

齐王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客观好。那就客观。”

他走回主位，终于坐下，身体深深陷进太师椅里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口气在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明日……”他喃喃道，眼神望向虚空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銮殿上的景象，“明日之后，这江山，就该换种活法了。”

角落里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仆忽然咳嗽了一声。他佝偻着背，声音含糊：“王爷，老奴多句嘴……西郊别庄那边，那几具‘东西’，要不要再处理得干净些？老总觉得……心里不踏实。”

齐王摆摆手，有些不耐烦：“尸体都烂成那样了，谁还分得清真骨头假骨头？再说了，明日天谴一降，谁还有心思细究几具尸体？”

老仆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齐王脸上那种近乎狂热的光，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默默退到阴影里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：

“可那林昭……不是寻常人啊。她看东西，不看皮，看骨……”

没人听见他的话。

密室里，众人开始最后核对明日的步骤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一群在暗处磨牙的兽。

窗外，夜色浓得像是泼翻的墨。

更远处，东海。

那条破渔船，终于还是没撑住。

一个大浪打来，船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，龙骨断了。海水疯狂地涌进来，瞬间淹没了大半船舱。

裴照死死抓住一块漂过的船板，冰冷的海水呛进鼻子，辣得他眼前发黑。孙侯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拽着他，另一只手还在徒劳地划水，但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，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，拽着他们的腿往下拖。

王泥鳅和那两个年轻士兵，已经不见了。

裴照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、旋转的黑色漩涡。漩涡中心，深不见底的黑暗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……动了一下。

不是水，是更浓稠的、仿佛有实质的黑暗，蠕动着，向上翻涌。

一只眼睛。

漩涡深处，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
巨大、浑浊、布满血丝，瞳孔深处燃烧着幽蓝的火焰，正直勾勾地“看”着他。

裴照浑身的血，一下子凉透了。

然后，他和孙侯，被彻底拖进了黑暗。

京城，养心殿。

林昭猛地睁开眼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弓起身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阿昭！”萧凛冲过来扶住她。

林昭摆摆手，指着他，又指指窗外东方的天际，嘴唇颤抖着，却说不出话。
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，她“看”见了。

看见那只眼睛。

看见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黑暗。

还有黑暗深处，某个正在缓缓苏醒的、让“归墟之钥”烫到几乎握不住的……存在。

她抓住萧凛的手臂，指甲掐进他皮肉里，一字一顿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：

“加快……计划……”

“东海里的东西……等不及了……”

窗外，第一缕天光，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。

但天空的颜色，不是鱼肚白。

是一种浑浊的、暗沉沉的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