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民心似水(2/2)
周老翰林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,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祖父,”长孙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上面说的……铸钱聚念,锁海屠神……听起来,像是……像是巫蛊之术啊。朝廷……朝廷能允许吗?”
周老翰林没回答。他起身,颤巍巍地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,几株晚梅开得正好,幽幽的香气飘进来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朝为官时。那时沈砚舟权势熏天,清流噤声。有一次大朝会,讨论江南盐政积弊,他仗着年纪大,出列说了几句实话。下朝后,沈砚舟在宫门外叫住他,笑眯眯地说:“周老,年纪大了,就该在家含饴弄孙,颐养天年。朝堂上的风雨,沾多了,伤身。”
那是威胁。他听懂了,不久后便称病致仕。
这么多年,他把自己关在这小园子里,种花,读书,写字,假装外面的天塌地陷都与他无关。可心里那点火,其实从来没灭过。只是被灰盖着,冷了。
现在,这张纸,这纸上滚烫的、甚至有些粗俗的字句,像一阵狂风,把他心口的灰,吹开了一个角。
他想起了林昭。那个在江南粮案中,以女子之身,将沈砚舟的党羽掀了个人仰马翻的奇女子。她后来入朝,推行新政,处处碰壁,被多少人骂“牝鸡司晨”、“祸乱朝纲”。
可就是这个人,现在在万里之外,对着全天下喊:别跪着,起来,跟那怪物拼了!
拼不过怎么办?
那就死呗。
总比跪着等死强。
周老翰林转过身,看向满脸惶惑的长孙。他浑浊的老眼里,慢慢聚起一点光。
“去,”他对长孙说,“把庄子上所有的佃户、长工,都叫到前院来。再把咱们粮仓里,陈年的豆子、麦麸,都搬出来。”
“祖父?”长孙不解。
“不是吃。”周老翰林摆摆手,“磨成粉,和上水,捏成团子。告诉他们,捏的时候,心里想着林大人纸上写的那句话——地稳住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,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属于朝堂诤臣的铿锵:“再告诉城里那些老家伙,我周延鹤,捐半年俸禄(致仕仍有半俸),购铁购药,送往东海!谁愿意跟,老夫记他一份人情!谁要缩着,等那怪物来了,别怪老夫家的门,不给他开!”
长孙惊呆了。他从未见过祖父如此……激昂。
周老翰林说完,似乎有些脱力,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。但腰杆,却挺得笔直。
他想,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。
老到不怕死了。
老到……又想当一回年轻时候那个,敢指着奸相鼻子骂的愣头青了。
苗疆,阿兰娜的寨子。
消息不是贴出来的,是唱出来的。
几个从山外回来的苗家汉子,带回来一支古怪的歌谣。调子是古老的祭祀曲,词却全是新鲜的大晟官话,夹杂着苗语,唱得磕磕巴巴,但意思明白:
“东海有大鱼,吃地又吃人……不怕不怕,捏泥巴,心里骂,骂它滚回老家……”
阿兰娜正在溪边洗药草,听见歌声,手里的竹篓“哐当”掉进水里,药草顺水漂走。她也顾不上捞,赤着脚就跑向寨子中心的祭坛。
老巫师已经在那里了。他闭着眼,听着那荒腔走板的歌谣,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祭坛中央的火塘里,火焰不安地跳跃着。
“阿公!”阿兰娜冲过来,气喘吁吁,“是林昭姐姐!是她的声音!她在叫我们帮忙!”
老巫师睁开眼,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着阿兰娜:“帮忙?怎么帮?用我们的巫歌,去锁万里之外的海?”
“不是巫歌!”阿兰娜急得跺脚,“是‘念’!林昭姐姐说,所有人的‘念’聚在一起,就有力量!”她想起林昭在寨子里时,跟她说过的那些新奇道理,“就像……就像很多很多萤火虫,分开很暗,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一大片!”
老巫师沉默地看着火塘。火焰映在他眼底,明明灭灭。
过了许久,他缓缓起身,走到祭坛边缘,面向东方。他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寨子后面那座云雾缭绕的神山。
“山里有种白色的黏土,掺上朱砂和雄黄粉,烧出来的陶器,最能留存‘念力’。”他声音苍老,却带着决断,“阿兰娜,带人去取土。全寨的女人,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计,跟我学捏陶。捏最简单的陶饼,不用好看,但要实心。捏的时候,心里只准想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用苗语,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一句古老的、用于安抚山灵和地脉的咒言大意:
“大地母亲,请平息愤怒。海洋巨兽,请回归沉睡。”
阿兰娜眼睛亮了。她用力点头,转身就跑,边跑边用清脆的嗓子喊:“姐妹们!放下背篓!跟我上山取土——!林昭姐姐需要我们——!”
少女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老巫师依旧望着东方,喃喃自语,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:“异星……你点燃的这把火,到底是烧毁一切,还是照亮生路呢……”
夜色渐深。
大晟南北东西,无数城镇乡村,灯火比往常亮了许多。
茶馆里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檄文里的内容,茶客们听得鸦雀无声,手里的茶凉了都忘了喝。
铁匠铺里,炉火彻夜不熄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里,夹杂着汉子们低沉的、重复的念叨:“地稳住……锁死它……”
深宅大院里,有妇人默默将首饰熔了,交给管家:“换成铜铁,捐出去。”
田间地头,有老农蹲在地头,用手捧起一抔黄土,捏了又捏,嘴里絮絮叨叨。
就连京城,宵禁之后,许多巷子深处,还有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和祈祷声。
一种无形的、缓慢的、却实实在在的“东西”,开始在这个庞大的帝国里流动、汇聚。
它来自恐惧,来自愤怒,来自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一丝不甘。
它还很微弱,很分散,像无数条刚刚融化、尚未汇流的小溪。
但它确实在动。
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西域,天机阁。
昏迷中的阁主,灰败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,轻轻蹙了一下。
仿佛在沉睡中,也感应到了那股遥远而庞杂的、属于“人间”的、温暖而混乱的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