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民心似水(1/2)
消息传到江南时,是个雾蒙蒙的早晨。
运河上漂着一层薄纱似的白气,船影子在雾里变得模糊,摇橹声也闷闷的,像隔了层棉被。老丁头像往常一样,天没亮就撑着自家那条小货船出了港,船上载着半舱新打的芦席,准备送到三十里外的吴镇集市。
雾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有点凉。老丁头缩了缩脖子,把破棉袄的领子又竖高些。他今年五十六了,在这条运河上跑了四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从杭州划到苏州。可这几天,他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。
也说不上为啥。就是觉得这水,这雾,这早晨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憋闷。像雷雨前的那种低气压,压得人胸口发慌。
船行到三岔口,雾气稍微散了些。老丁头忽然看见,前面不远处的芦苇荡边上,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他眯起昏花的老眼,用竹篙拨了拨。
是半截木板。木板上好像还绑着什么东西,用油布裹着,湿透了,沉甸甸的。
老丁头犹豫了一下。运河上漂来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稀奇,可这年头……他想起前些日子城里传的闲话,说东海出了妖怪,吃了好几座城。他心里打了个突,本想不管,可竹篙已经钩住了那油布包。
算了,捞上来看看。
油布包很沉,外面捆着麻绳,浸了水,死结更难解。老丁头用随身的小刀割了半天才割开。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和蜡封了好几层的纸卷,还有个小布包,摸着硬硬的。
他先打开布包。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枚……铜钱?
老丁头拿起那枚铜钱。入手温润,不像寻常铜钱冰凉。钱很新,但样式古怪,不是官铸的“通宝”,正面刻着“四海靖平”四个字,字迹有点歪,像是手刻的模具压出来的。背面没什么花纹,只有些细密的、像水波又像云纹的暗痕,摸上去有浅浅的凹凸。
他把铜钱凑到眼前细看。就在这时,东边天际,太阳恰好从雾气里挣出来,一缕金红色的光,斜斜照在钱币上。
那些暗痕,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,是从铜钱内部透出来的、极淡的金色光晕,一闪即逝。
老丁头手一抖,铜钱差点掉进河里。
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钱,又看看那卷油纸包着的纸。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胀大。他哆嗦着手,剥开油纸。
纸上的字,很多都被水泡糊了。但开头几行还勉强能看清。
“……东海兄弟……怪物……名夔牛……吃地气……地陷房塌……”
老丁头识字不多,年轻时候在货栈当过几年账房,认得些常用字。他结结巴巴地往下看,越看,手抖得越厉害。
看到“捏沙成团,心念锁海”那里时,他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。
看到最后那句“今日他人赴死,我等可安寝否”,老头儿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,手里的纸簌簌作响。
他坐在那儿,愣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雾气完全散了,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运河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有别的船摇橹经过,船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岸上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,卖菜的吆喝,孩童的嬉闹,一切如常。
仿佛那张纸上写的血海地狱,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老丁头慢慢爬起来。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。又把那枚古怪的铜钱,紧紧攥在手心。
然后,他调转船头,不再往吴镇去,而是朝着来时的方向,拼命地摇。
他要回家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。
湖州府,何掌柜的丝绸铺后院。
何掌柜昨晚没睡好,眼下一片乌青。他面前摊着账本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。东海的消息虽然被朝廷压着,但他们这些有自己渠道的商人,多少都听到了风声。
更让他焦心的是,林昭姑娘(他私下里还是习惯这么叫)和皇上去了西域,音讯全无。青蚨谍网最近传回的消息也语焉不详,只说要“备粮、备药、稳住”。
稳住?怎么稳?天都要塌了。
就在他心烦意乱时,铺子里的伙计阿旺,像被鬼撵似的冲了进来,手里高举着一张纸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掌、掌柜的!外头……外头墙上!贴了好多这个!”
何掌柜一把抢过。纸是普通的黄麻纸,上面的字是印刷的,墨迹有些晕,但清晰可辨。
他快速扫了一遍,瞳孔骤缩。
是林昭的笔迹。不,是她的口气。那种直白到粗鲁、却字字砸进人心窝子里的口气。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,粗糙的纤维刮着指腹。
“掌柜的?”阿旺小声问,“这上头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东海那边真的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重要吗?”何掌柜打断他,声音有些沙哑。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重要的是,有人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库房里,还有多少去年囤的麻布?多少针线?多少棉花?”
阿旺愣了愣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“麻布还有五十多匹,针线管够,棉花……棉花不多了,就十来斤。”
“全拿出来。”何掌柜站起身,“再去找街口的王铁匠,把他铺子里那些边角料、碎铁片,不管好的坏的,全买下来。价钱随他开。”
“啊?掌柜的,咱们不做丝绸生意了?”
“做个屁!”何掌柜难得爆了粗口,“命都要没了,还做什么生意!”他指着纸上“捏沙成团”那一段,“看不懂吗?要‘铸钱’!没铜,就用铁,用布,用棉花!缝成包,塞满!城里不是还有好多从东海逃难过来的人吗?把他们找来,教他们缝!告诉他们,缝的时候,心里想着——地稳住!海里的畜生,锁死!”
阿旺似懂非懂,但见掌柜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,不敢多问,连忙跑去办事。
何掌柜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熙攘的街道。卖豆浆的挑子冒着热气,妇人牵着孩子买早点,书生夹着书袋匆匆走过。
他想起那年江南水患,林昭姑娘混在灾民里,浑身湿透,眼神却亮得像烧着的炭。她说:“何掌柜,信我,这世道还有救。”
他现在还信吗?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连试都不试,等那怪物真到了江南,这些烟火气,这些鲜活的脸,都会变成纸上的血字,河里的浮尸。
他抓起桌上那枚林昭早年留给他的、作为信物的特制铜钱(边缘刻着小小的青蚨纹),紧紧握在手心。
那就试吧。
湖州城外,一座僻静的庄园。
这里是那位致仕老翰林的养老之地。老人姓周,今年七十有三,须发皆白,但精神还算矍铄。此刻,他正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同样一份抄录的檄文。
是他的长孙,一个十八岁的秀才,今早从城里带回来的。年轻人气喘吁吁,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:“祖父!城里到处都贴满了!茶楼酒肆都在传!说是……说是林昭林大人从西域传回来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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