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万里传讯(1/2)
决定是在一炷香后做下的。
没拍桌子,没摔东西,甚至没人提高嗓门。观星台上只有星轨仪转动时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还有窗外西域深夜的风,刮过裸露岩壁时发出的、像磨刀一样的呜咽。
明尘的脸在荧石灯下白得发青。他盯着水晶球里那个疯狂搏动的光点,手指蜷了又伸,伸了又蜷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,慢慢又渗出血色。
“星源洗涤……”他声音干巴巴的,像沙漠里晒裂的陶片,“需要七位长老同时启动观星台底层七座‘引星阵’,接引百年积蓄的星力,经过三重纯化,才能凝成一束‘秩序之光’。光束只能维持……十息。”
十息。正常人大概能喘二十口气。
“射程?”萧凛问。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光,整个人像是用黑铁浇铸出来的剪影。
“若在观星台直接激发,可达三百里。”明尘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但要对准东海……需要一面足够大、足够纯净的‘水镜’作为中转折射。而且,星力穿过这么远距离,会散逸大半,真正能抵达的威力……不到三成。”
“三成。”林昭重复了一遍。她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的羊毛。毛很软,捻久了指尖有点发痒。“三成的‘秩序之光’,打在‘夔牛’身上,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明尘说得艰难,“古籍从未记载过有人用星源洗涤攻击上古灾兽。可能……能烧伤它一片鳞甲。也可能……像拿绣花针去扎城墙,连个白点都留不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连星轨仪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“那阁主呢?”苏晚晴忽然开口。她一直站在林昭身后,手里攥着个空药碗,指节捏得发白。“动用星源,养星阵停摆三个月,阁主他……撑得住吗?”
明尘没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摇了摇头。摇得很轻,但每个看见的人,心都往下沉了一寸。
养星阵是天机阁的根基之一,借星辰之力温养神魂。阁主闭关前遭激进派暗算,魂魄受损,全靠这阵法吊着一口气。停摆三个月……等于直接拔了垂危病人的喉间那根管子。
一边是万里之外、看不见摸不着的“可能有效”,一边是眼前朝夕相处、如师如父的老人,最后一线生机。
这选择太他妈烫手了。烫得人只想把手缩回去,捂进袖子里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萧凛转身,目光扫过观星台上那些精巧绝伦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无力的仪器,“格物院的火器,裴照的兵,沿海几百万百姓的命——靠这些,填得死那东西吗?”
他问的是明尘,眼睛看的却是林昭。
林昭知道他在问什么。他在问一个皇帝最不该问、又不得不问的问题:代价。要救多少人,值得赌上另一个人——甚至更多人的命?
她胸口那个盒子突然轻轻震了一下。很轻微,像熟睡的人翻了个身。
“填不死。”林昭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点陌生,“裴照会试,会死很多人,可能会把东海染红。但那东西……只要地脉还在漏阴气,它就能一直吃,一直长。今天砍掉它一只爪子,明天它能长出两只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穿过观星台高高的穹顶,好像能看见万里之外那片血海:“我们缺的不是刀,是药。治标不治本,伤口只会烂得更大。”
“所以星源洗涤必须用。”萧凛接得很快,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,“哪怕只有三成,哪怕只能烧它一片鳞——至少告诉它,告诉所有人,这世上还有能伤它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明尘面前,两人隔着一步距离。一个穿着玄色劲装,身上带着沙场洗刷过的铁腥气;一个穿着天机阁月白长袍,袖口绣着星辰流转的暗纹。
“明尘少主,”萧凛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朕不懂你们天机阁的‘天道平衡’。朕只知道,东海每拖一个时辰,死的百姓能填满这条峡谷。阁主是你们的师父,是你们的根。但东海那些人——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、父亲、丈夫。他们的命,一样是命。”
明尘的嘴唇开始发抖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“朕不逼你。”萧凛继续说,眼神黑沉沉的,“你选救阁主,朕现在就走,带她回中原。裴照那边,朕陪他一起填命。天机阁从此闭阁,外面的天塌地陷,与你们再无干系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但你若选救苍生——从今往后,天机阁与大晟,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们的星图,我们的火器;你们的阵法,我们的百姓。生死同舟,荣辱与共。”
风更大了。吹得观星台四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,声音凌乱又急促,像谁的心跳乱了拍子。
明尘闭上眼。睫毛颤得厉害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几次呼吸的时间,但对在场的人来说,长得像熬过了一整个冬天——他睁开眼,眼底那层水光褪去,露出底下某种坚硬的、近乎破釜沉舟的东西。
“需要一面‘水镜’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但不再发抖,“够大,够纯净,能倒映星辰。东海之上……哪里有?”
这个问题抛出来,观星台上又是一静。
海上找镜子?还是能倒映星辰的镜子?简直是……
“镜子……”林昭忽然喃喃道,手指停下了捻羊毛的动作,“不是真的镜子。是……能汇聚、折射信念的东西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万民钱!”
萧凛一怔。
“不是现成的铜钱。”林昭语速飞快,思路像被什么点着了,“是‘万民钱’这个念头!它已经在传了,从江南到北境,从朝堂到市井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有一种铜钱,能辟邪,能安神,能把大家的心绑在一起!”
她扶着石桌站起来,有点急,眼前黑了一瞬。苏晚晴赶紧扶住她。
“我们不用真的送一面镜子过去。”林昭抓住萧凛的手臂,手指冰凉,但握得很紧,“我们送‘方法’!告诉裴照,告诉所有沿海的将士和百姓,让他们就地铸钱!用带去的异矿粉,用海边的沙子,用打仗剩下的箭头、断刀——什么都行!但铸的时候,心里要想着一件事:稳住脚下这块地,锁住海里那怪物!”
她越说越快,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:“成千上万的人,在同一时间,做同一件事,想同一个念头……这本身就会形成一股‘势’,一股庞大、杂乱但方向一致的‘愿力’!天机阁要做的,不是把星力射过去,而是……而是用星源洗涤作为‘引信’,去点燃、去提纯那股‘愿力’,把它变成一束真正的‘秩序之火’!”
明尘呆住了。他张着嘴,像第一次认识林昭一样看着她。
这想法太……太离经叛道了。天机阁千年传承,讲究的是借天地之力,循星辰轨迹,每一步都得按着规矩来。可林昭说的,是把成千上万凡人杂乱无章的念头,当作柴火,用星力去点?
这哪儿还是阵法?这简直是……
“是祭祀。”苏晚晴忽然轻声说,脸色也有些发白,“但祭品不是牛羊,是人心。主祭不是巫师,是……她。”
她看向林昭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
林昭胸口那个盒子,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更明显,隔着衣料都能看见微微的起伏。
萧凛反手握住了林昭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热得烫人。“怎么做?”他只问了三个字。
明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神。他快步走到星图前,手指在上面虚划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用星源洗涤,不是直接攻击,而是包裹一段‘信息’,一段铸钱的方法和‘聚念’的心诀,将它投射到东海……理论上,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接收到,并在同一时间执行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:“但需要时间!铸钱需要模具,需要材料,需要组织人手!裴将军那边正在血战,怎么可能分心做这些?”
“所以檄文必须现在写。”林昭接口,她挣开萧凛的手,走到桌边。桌上铺着天机阁惯用的雪浪笺,纸白得耀眼。“不写战报,不写动员,就写‘方法’。怎么写能让识字的人看懂,也能让不识字的人听懂?怎么写……能让人心甘情愿,把最后的希望,押在一枚还没铸出来的铜钱上?”
她提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抖。
观星台上安静下来。只有风,只有铜铃,只有她压抑着的、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
她落下第一笔。
***
檄文是在寅时末写完的。
不长,就三页纸。林昭写得很慢,写几行就得停一下,喘口气。有时是胸口发闷,有时是手指僵得不听使唤。苏晚晴在旁守着,每次她停顿,就递过温水,或者用银针在她虎口轻轻扎一下。
萧凛和明尘都没睡。一个站在窗边,望着东方那片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;一个守着水晶球,监测着东海地脉节点每一次痛苦的痉挛。
写到最后一段时,林昭咳了起来。起初是轻咳,接着越来越急,她不得不弯下腰,用手帕捂住嘴。咳完了,帕子拿开,上面一抹刺眼的鲜红。
“昭……”萧凛一步跨过来。
林昭摆摆手,示意没事。她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沫,继续写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东方的天际线,恰好跳出一线金红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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