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万里传讯(2/2)
她放下笔,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脸白得像纸,只有颧骨那里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。
苏晚晴把写好的檄文拿起来,快速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她的手也开始抖。
这不是文章。这是一把刀,一把锤子,一把烧红的烙铁。它用最直白的话,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你看:海里的怪物是什么,它在吃什么,它吃完沿海会吃什么。然后告诉你,躲没用,逃没用,求神拜佛更没用。唯一的活路,是所有人一起,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破烂,铸一枚“钱”,然后想着同一件事——让这狗日的老天爷,给老子们闭上嘴!
“这……这真能传出去?”苏晚晴声音发颤,“让所有人都……照做?”
林昭睁开眼,眼神疲惫,但深处那点火没灭:“试试。总比等死强。”
明尘接过檄文,看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:“我需要准备。启动七座引星阵至少要一个时辰。而且……投射这么详细的信息,对星力的消耗极大,可能……只能传一次。如果失败,或者中途被干扰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萧凛打断他,“必须成。”
明尘咬了咬牙,转身快步下楼。脚步声在石阶上撞出空洞的回响。
观星台上只剩下三个人。晨光一点点漫进来,驱散荧石灯的冷光,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林昭看着那光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:“像不像……那年咱们在江南,早上起来熬粥,灶膛里跳出来的火光?”
萧凛没说话。他在她面前蹲下身,握住她冰凉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脸上有胡茬,扎得她手心微微的痒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林昭愣了一下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让你写这个。”他眼睛有点红,但没躲,“对不起让你选这个。对不起……我他妈的是个皇帝,却只能看着你咳血,看着你去赌命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。
林昭用另一只手,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发质很硬,像他的人。
“萧凛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,在乱葬岗,你第一次跟我说人话那天?”
萧凛点头。
“你说,这世道烂透了,但你想看看,它还有没有救。”林昭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一哆嗦,“现在咱们看到了。它还有救,但救它的代价……太大了。大到咱们俩,可能都背不动。”
她顿了顿,吸了吸鼻子:“可背不动也得背。因为咱们不背,就没人背了。裴照会死在东海,明尘会守着阁主等死,齐王那些人会关起门来‘祭天’……然后呢?然后等怪物吃饱了,上岸了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她俯下身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的,潮湿的。
“所以,别对不起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气音拂过耳廓,“这条路是咱们一起选的。跪着,爬着,也得走完。”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明尘回来了,身后跟着六位白发苍苍的长老,每人手里捧着一块泛着星辉的玉牌。他们脸色都很凝重,但眼神是一样的——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明尘说,“请陛下和夫人……退到阵外。”
萧凛扶起林昭,退到观星台边缘。苏晚晴跟在一旁,手里紧紧攥着药箱。
七位长老按北斗方位站定,将玉牌按在脚下特定的凹槽中。明尘站在天权位,双手结印,口中开始吟诵古老晦涩的咒文。
起初没什么动静。只有长老们的诵经声,低沉,绵长,像地底深处传来的潮涌。
然后,观星台的地面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片亮,是七条光流,从七块玉牌中涌出,沿着地面上镌刻的星轨,蜿蜒流淌,最终汇聚到中央的水晶球下方。光流是冰蓝色的,冷冽,纯净,流动时带起细碎的、雪花般的光屑。
水晶球开始发光。不是里面光点闪烁,是整个球体,从内向外,透出一种温润的、月华般的光晕。
明尘的诵经声陡然拔高!七个声音合在一处,在穹顶下回荡、叠加,竟隐隐引起空气的震动。观星台四角的铜铃无风自动,叮咚乱响。
汇聚到中央的光流猛地向上冲起,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光柱,直直灌入水晶球!
球体内的光芒瞬间暴涨!亮得刺眼,亮得人不得不眯起眼。透过那层光,能看见里面那代表东海的光点,正以一种濒死般的频率疯狂搏动。
明尘脸色煞白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身前玉牌上!
血雾融入光流,光柱的颜色骤然染上一丝淡金。
就是现在!
他猛地睁开眼,双手虚按向水晶球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——不是咒文,是林昭写的那篇檄文的最后一句,那句直白得像骂街、却又沉重得像石碑的话:
**“今日他人赴死,我等可安寝否?!铸钱!聚念!锁海!屠神——!!!”**
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,光柱从水晶球顶端冲天而起,冲破观星台的穹顶,射向刚刚破晓的天空!
那不是一道光。那是无数细密的光点、符文、意念的洪流,裹挟着星力与血气,撕裂晨雾,朝着东方,朝着那片血海的方向,奔涌而去。
光柱持续了大约十息。
十息之后,光流断绝,光柱消散。观星台上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窗外照进来的、有些苍白的晨光。
七位长老几乎同时瘫倒在地,人人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。明尘晃了晃,单膝跪地,用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,在白玉地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水晶球里的光芒黯淡下去,那颗代表东海的光点,依旧在搏动,但似乎……频率慢了一点点?
林昭靠在萧凛怀里,仰头望着穹顶那个被光柱洞穿的缺口。缺口边缘很整齐,能看到外面铁灰色的天空,和一丝被惊扰的、流云。
“传过去了吗?”她轻声问,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。
没人能回答。
万里之遥,谁知道呢?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踉跄的脚步声。一个天机阁弟子连滚爬爬冲上来,脸上毫无血色,手里抓着一份刚译出的、来自东海最前线的“地脉震颤急报”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把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,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萧凛接过,展开。
只看了一眼,他整个人就僵住了。像一尊瞬间冻结的石像。
林昭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,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张纸。
纸上字不多,只有一行,墨迹新鲜得几乎未干:
**“夔牛移动,方向正西,目标疑似……登州大营。裴将军已集结残部,于滩头构筑最后防线。预计接敌……午时。”**
登州大营。那里囤积着大晟半数以上的火器弹药,还有从各地调集来的、还没来得及分散的粮草药材。
还有……几十万刚从血战中撤下来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溃兵和难民。
午时。
林昭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
天,已经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