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东海惊涛(1/2)
李老栓是被尿憋醒的。
人老了就这样,肾像个漏了的瓢,白天不敢多喝水,夜里却总得起个两三回。他迷迷糊糊地摸下炕,趿拉着那双补了又补的破草鞋,吱呀一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。
海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咸腥,还有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。
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往外走,打算在船尾解决了就回去接着睡。今晚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海面上黑漆漆一片,只有远处几点渔火,像被水泡肿了的星星,有气无力地亮着。
他刚解开裤带,动作却顿住了。
不对。
太静了。
李老栓在这片海上漂了四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潮水的脾气。今夜这潮声……不对劲。不是哗啦哗啦有节奏地拍船舷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呜咽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叹气。
他系好裤子,扶着船舷探头往下看。
海水是墨黑色的,粘稠得不像水,倒像化不开的脓。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,那墨黑里,突然亮起了一点蓝光。
幽幽的,冷冷的,从极深的海底透上来。
李老栓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可那蓝光没灭,反而越来越亮,范围越来越大——不是一点,是一片,一片连着一片,像海底铺开了一张发光的、巨大的蛛网。
然后,那张“网”动了。
不是随波逐流地飘,是……往上浮。
海水开始震动。不是浪,是整个海面都在抖,细密的水珠从船舷蹦起来,打在李老栓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脚下的渔船跟着一起颤,桅杆上的破帆索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。
蓝光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轮廓了——那不是网,是鳞片。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大,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,一片压着一片,密密麻麻,望不到边。
李老栓的腿开始发软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,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浸湿的棉花,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片蓝光浮出海面,然后……
抬了起来。
那不是鱼,不是船,是他这辈子、下辈子、下下辈子都想象不出的东西。它太大了,大到李老栓仰起脖子,也只能看到它腹部嶙峋的、山石般的轮廓。海水从它身上瀑布般泻下,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它的头……终于完全露出了海面。
李老栓看见了眼睛。
两只眼睛,像两个被挖空的火山口,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。那火焰不热,反而冷得瘆人,看久了,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。
那东西缓缓转动脖颈——如果那能叫脖颈的话——它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头颅碾过海面,带起山峦般的波涛。然后,它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声音太低了,低到超出了人耳朵能捕捉的极限。李老栓只感到胸口猛地一闷,像被千斤重的石磙子狠狠碾过,眼前瞬间黑了半边。渔船周围的海水“嗡”地一声沸腾起来,不是热的沸腾,是冷的、剧烈的震荡,无数细密的气泡炸开,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。
直到这时,李老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那声音尖利、破碎,混着海风的呜咽和骨头发出的咯咯战栗:
“海……海神爷……发怒啦——!!!”
他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,裤裆里一片温热的濡湿。最后的视野里,是那怪物昂起的头颅,是它张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口,还有口中那排闪烁着幽蓝寒光的、每一颗都比他人还高的利齿。
更远处,海岸线的方向,第一缕火光窜了起来。
***
京城的钟鼓敲响时,天刚蒙蒙亮。
不是报时的晨钟,是急得发疯的、一声叠一声的“乱钟”。九声短促,一声绵长,再九声短促——边关八百里加急,十万火急,挡者死,阻者斩。
裴照是直接从军营骑马闯进宫的。马蹄铁在青石御道上磕出一溜火星,值守的禁军远远看见他那身染血的轻甲和锅底般的脸色,没一个人敢拦。
紫宸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太子坐在御座旁的监国位上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指抠着扶手上的蟠龙纹。刘阁老站在文官首位,胡须微微发抖。武将以裴照为首,个个盔甲未卸,一身征尘。
“东海三镇急报!”传令兵嗓子全哑了,几乎是滚进殿来的,“昨夜子时,不明巨兽自深海现世,伴生异种海蜥无数,登陆袭城!福宁、海昌、临波三镇……已、已沦为人间炼狱!”
他展开一份血迹斑斑的急报,手抖得厉害,羊皮纸簌簌作响。
“海蜥大如牛犊,甲壳坚硬,刀箭难伤,口吐酸液,沾之即腐!百姓死伤……无法计数!临波镇守将赵猛率三千府兵死战,全军……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!福宁知县开城纳民,城破时……悬梁自尽!”
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,还有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。
裴照一步踏出,靴底砸在金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“臣请旨!即刻率京营神机、锐健两卫驰援!水师全部战船出海,封锁海域!工部、格物院所有火药、火器,尽数调拨前线!”
“不可!”一声厉喝打断了他。
齐王萧承安从宗室队列里走了出来。他五十来岁,保养得极好,面皮白净,只是眼袋浮肿,看人时总习惯性地眯着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裴将军忠勇可嘉,但京畿重地,岂能空虚?”他转向太子,语气放缓,却字字钉人,“那怪物来历不明,万一有同伙趁机袭扰京城,谁来护卫陛下基业、太子安危?依老臣之见,当严守门户,令沿海各州县自行抵御,同时……祭天祈安,以息神怒。”
“自行抵御?!”裴照怒极反笑,笑声嘶哑,“齐王殿下知道海蜥是什么玩意儿吗?知道那巨兽有多大吗?三千府兵填进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!等它们啃完沿海,下一步就是内河,是漕运!到时候京城一粒米都运不进来,咱们全他妈饿死在城墙里头,就算‘神怒’息了,有屁用!”
“粗鄙!”齐王脸涨红了,“裴照!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体统!”
“老子眼里只有正在被生吞活剥的百姓!”裴照吼了回去,脖颈上青筋暴起,“殿下在京城高枕无忧,自然可以慢慢‘祭天’!可海边那些等死的人,他们等不起!”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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