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最终章 人间烟火(1/2)
炉火重新燃起,已是深秋。
许大川坐在槐树下的小马扎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茶叶碎,梗多,但泡开了,热气袅袅,倒也香。
他对面坐着刘师傅。
老头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睛依旧亮。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藏青对襟衫,换了件普通的灰布褂子,乍一看像个寻常的退休老工人,只有那双布满老茧、指节粗大的手,还透着几十年操持卤锅的痕迹。
“那坛‘引子’,你用了?”刘师傅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没用。”许大川摇头,“按您册子上写的,找到‘隐纹’的法子,一点点把‘活气’磨进了日常里。现在,它就是一口普通的卤锅,只是……比别人家的更稳些。”
刘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沧桑:“好。比我强。我当初……差点就用了。”
“您当初,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许大川问。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。
刘师傅沉默了很久,久到许大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老头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看见了三堵墙。一堵在天上,密密麻麻全是眼睛;一堵在地下,无数触须像蛇一样钻;还有一堵……在裂缝里,看一眼,魂都要被吸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:“我们刘家,从我曾祖父那辈起,卤汤里就时不时会出‘活气’。祖上以为得了神仙眷顾,后来才发现是祸根。那些‘眼睛’‘触须’,就是冲着‘活气’来的。我爷爷那辈,城南李记酱园一夜之间园毁人亡,就是‘活气’太盛,引来了‘清扫’。”
“清扫?”
“嗯。那些东西,会把不合规矩的‘异常’,连人带物,彻底抹掉,像黑板擦擦掉粉笔字。”刘师傅的声音很平静,但许大川听出了底下深藏的寒意,“我父亲侥幸逃过一劫,从此隐姓埋名,钻研‘隐纹’之法。传到我这儿,本以为能平安了,谁知道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许大川懂了。时代的压力,技艺的瓶颈,加上“注视”的突然增强,让刘师傅的卤汤再次失控。老头封存老汤,留下册子和引子,是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“王麻子呢?”许大川换了个问题。
“他?”刘师傅哼了一声,“那小子在黑市倒腾的时候,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块‘隙石’——就是裂缝里掉出来的石头碎片。那东西带着‘隙’的气息,他带在身上,走到哪儿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。我找他要,他不给,反而想用那东西要挟我,换我的卤汤秘方。”
许大川想起王麻子那次来小院时的焦躁和恐惧。原来他早就被标记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他大概自己也察觉不对,把那石头扔了,把相关的东西都烧了,想跑。”刘师傅叹了口气,“但已经晚了。‘清扫’开始前,会有一段‘标记期’。他扔得掉石头,扔不掉身上已经被标记的‘味儿’。那天晚上他来我家,就是想让我救他。我救不了。我只能告诉他,往北走,走得越远越好,别回头。”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第二天一早,坐最早那班火车,往北去了。现在在哪儿,是死是活,不知道。”刘师傅看向许大川,“你那天晚上在城西仓库,感觉到‘清扫’了吗?”
许大川点头:“感觉到了。像一张网,兜头罩下来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刘师傅说,“‘清扫’的目标是王麻子留下的‘隙石’残留痕迹,还有仓库里我家祖上埋的册子。你运气好,当时‘网’的主要目标不是你,加上你已经开始‘隐纹’,才没被捞进去。”
许大川后背泛起一层凉意。他想起那夜的惊险,想起扫描网冰冷的触感。
“那现在……安全了吗?”
“暂时。”刘师傅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‘清扫’过后,会有一段平静期。那些‘眼睛’‘触须’会转向其他区域。但不会太久。这个世界……越来越紧了。”
他看向许大川,眼神复杂:“你比我当年做得更好。‘隐纹’不是藏起来不动,是动得和周围一模一样。你这几个月的卤味,我尝过。味道一天比一天‘平常’,但底子里的‘稳’,越来越扎实。这才是真正的‘隐’——不是消失,是变成背景。”
许大川没说话。他知道刘师傅说的是事实。
自从得到册子,他就开始有意识地将那些“隐纹”之法融入日常。每一次调汤,不再追求极致的“香”或“奇”,而是追求最扎实的“稳”和“和”。香料的比例,火候的把握,时间的掌控,都严格按照册子里那些复杂的参数来调整,让卤汤的信息特征,无限趋近于周围环境的“背景噪音”。
同时,他也在教李卫国。不是教那些玄奥的“隐纹”理论,是教最扎实的基本功——如何通过手指的触感判断肉的纹理,如何通过眼睛观察汤汁翻滚的细微变化,如何通过鼻子分辨香料释放的不同阶段。少年学得很认真,进步飞快,虽然还不知道背后真正的凶险,但已经隐隐触摸到了“手艺”的本质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卤味摊的生意不温不火,但足够糊口。街坊邻居渐渐习惯了这摊子“平平无奇”的味道,偶尔来买点,当个家常菜。老吴头来过几次,没挑出毛病,也就不常来了。张主任那边,似乎也因为厂里的“后勤社会化试点”推进不顺,暂时没再来找麻烦。
表面上看,一切风平浪静。
但许大川知道,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息。
他意识深处的那个“容器”,如今已经彻底稳定下来。那些卤味知识体系像一棵根系发达的大树,深深扎根在他的意识土壤里。而那粒结晶留下的“知识库”,则像树冠,与刘家册子的“隐纹”之法融合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、属于他自己的“生存系统”。
这个系统不仅能帮他隐藏“异常”,还能让他以更精微的感知,去理解这个世界。
比如现在,他就能“看见”刘师傅身上那层淡淡的、即将消散的“焦虑纹”。老头虽然暂时安全,但心结未解,那股“手艺人的不甘”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刘师傅,”许大川放下茶杯,“您今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刘记的招牌,我收起来了。那口老汤,我埋了。手艺……也许就到我这儿了吧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许大川听出了底下的苍凉。一个做了四十年卤味、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的人,被迫放弃一切,那种滋味,不好受。
“要不,”许大川斟酌着开口,“您来我这儿?不摆摊,就偶尔指点指点我和卫国。有些老法子,年轻人不懂,需要老师傅提点。”
刘师傅抬眼看他,眼神锐利:“你不怕惹麻烦?”
“麻烦一直在。”许大川笑了笑,“多个人,多份力。再说了,您那身本事,就这么埋了,可惜。”
老头没立刻答应,但眼神松动了些。
许大川知道,这事急不得。他换了个话题:“对了,苏医生那边……最近好像挺忙?”
刘师傅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:“慧兰那丫头,最近在跟院里的老中医搞什么‘药食同源’的研究,整天泡在药房和资料室。她来找过我几次,问些老方子里药材的事。”
许大川心里一动。苏慧兰的研究方向,似乎和他正在尝试的“药膳卤味”有重合之处。也许……
他没往下想。有些事,需要水到渠成。
又坐了一会儿,刘师傅起身告辞。老头背着手,佝偻着背,慢慢消失在巷子口。秋风吹起他灰布褂子的下摆,背影显得有些萧索。
许大川目送他离开,然后转身回院。
李卫国正在院里收拾卤货,见师傅回来,抬头问:“师傅,刘师傅走了?”
“嗯。”许大川走到石台边,看着盆里油光红亮的卤货,“今天卖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,还剩两斤多。”少年说,“下午应该能卖完。”
许大川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走到煤炉边,掀开陶缸的纱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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