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最终章 人间烟火(2/2)
缸里的卤汤,此刻在他眼中,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平衡态——所有的香料分子、风味物质、甚至那一点点残存的“活性”,都按照某种精密的规则排列、运动,形成一个稳定而和谐的“信息场”。这个场与周围环境的规则场完美融合,没有丝毫突兀。
这就是“隐纹”的极致。
不是没有“异常”,是让“异常”成为了环境本身的一部分。
许大川舀起一勺卤汤,尝了一口。
味道温润,醇厚,层次分明,但没有任何“出格”之处。就像一位功底扎实的老琴师,弹一首最经典的曲子,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,不炫技,不取巧,只是稳稳地、忠实地呈现曲子本来的面貌。
这种味道,不会让人惊艳,但会让人安心。吃过一次,可能记不住,但下次想吃卤味时,会自然而然地想到这里。
这就够了。
傍晚时分,最后一缕夕阳照进小院。
许大川和李卫国一起收拾摊子,洗刷工具,封好炉火。少年一边忙活,一边小声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歌,调子有些跑,但透着年轻人的快活。
许大川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一天。
也是这样的黄昏,也是这个小院,他茫然四顾,不知前路。而现在,他有了摊子,有了手艺,有了徒弟,有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还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。
“卫国,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哎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师傅要出趟远门,可能很久才回来,你能把这个摊子撑起来吗?”
李卫国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傅:“我能。您教的,我都记着呢。”
“不光是我教的。”许大川说,“你自己也得琢磨。火候差一分,味道就差一分。材料换一批,比例就得调。这些,都得靠你自己慢慢试,慢慢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少年重重点头,“师傅,您要去哪儿?”
“不一定去。”许大川笑了笑,“就是随口一说。记住了,不管我在不在,这锅汤的‘魂’不能丢。‘魂’不是香料,不是火候,是‘稳’,是‘和’,是让吃的人觉得踏实,觉得……像回了家。”
李卫国似懂非懂,但还是认真记下。
收拾完,天已经擦黑。许大川让李卫国先回屋,自己则留在院里,坐在无花果树下。
夜色渐浓,星辰渐显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在他的感知里,夜空深处,那三重注视的“场”依然存在。观察者系统的扫描网像一张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蛛网;病毒网络的触须像深海里的水母,无声漂游;裂隙之眼的凝视,像遥远灯塔的光,偶尔扫过天际。
它们都在。从未离开。
但许大川已经不再恐惧。
恐惧来源于未知。而现在,他知道了它们的存在,知道了它们的规则,也知道了如何与它们共存。
刘家册子里有一句话:“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人循其道,可藏身于常。”
这些注视,就像这个世界的“天道”的一部分。它们无情,无喜,只是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则运行,清扫“异常”,维持“秩序”。
而他要做的,不是对抗天道,是“循其道”——让自己的存在,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,让自己成为“常”的一部分。
卤味摊是“常”,街坊邻居是“常”,一日三餐是“常”,人间烟火是“常”。
只要他牢牢扎根于这些“常”之中,那些注视就难以将他单独识别、单独剥离。
就像一滴水藏进大海,一粒沙藏进沙漠。
许大川闭上眼睛,深深呼吸。
夜风带来远处人家炒菜的香气,带来煤烟味,带来秋叶腐烂的土腥气,也带来一丝隐约的、属于钢铁厂的铁锈味。
所有这些味道,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1975年秋天的夜晚,最真实、最平凡的气息。
而他的卤味,他的小院,他的生活,就是这气息里最不起眼的一缕。
这就够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里屋传来李卫国轻轻的鼾声。
许大川站起身,走回屋里。
油灯下,那本味觉日记摊开在桌上,最新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,
“霜降,汤稳如常。刘师傅来,心结未解。卫国渐成。夜观天,网犹在,然心安。”
他合上日记,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下来,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。
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明天,炉火会照常燃起。
明天,卤味摊会照常开张。
明天,这平凡而珍贵的人间烟火,会照常继续。
而他,会继续守护这一切。
用他的手艺,用他的智慧,用他在这两个时代之间、在无数注视之下,找到的那条最狭窄、也最坚实的路。
睡意渐渐袭来。
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,许大川的嘴角,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安宁的笑意。
远处,钢铁厂下班的汽笛声,悠长地响起,穿透夜色,传得很远,很远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