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过堂(2/2)
希望。
“许同志?”张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许大川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向张主任,脸上露出为难却诚恳的表情:“张主任,您说的这些,对我确实是天大的好事。但我有我的难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这卤味,说是祖传,其实也就是我爷爷那辈摸索出来的野路子。”许大川开始编,语气恳切,“配料看起来简单,但关键在火候,在手法,在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‘老汤底子’。这火候手法,我自己都说不清楚,全凭感觉。您让我写配料表,我写了,可照着做,绝对做不出我这个味儿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主任的眼睛:“至于供应厂里……不是我不想,是我不敢。您想,职工食堂那是给几千号工人吃饭的地方,万一我哪天状态不好,火候没掌握准,味道差了,或者——退一万步说,万一有人吃出点什么不舒服,我这责任担不起啊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。手艺活靠感觉,写不出来。给大食堂供货责任重,小门小户担不起。
张主任没立刻接话,手指在公文包上敲击的节奏停了。他在掂量。
老吴头忍不住了:“你这也不肯那也不敢,那你想怎么样?继续在街边摆摊,三天两头被群众举报?”
“吴同志,”许大川转向老吴头,态度更加恭敬,“气味的问题,我们已经在改了。您看——”
他走到那口大陶缸前,掀开纱布。
那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古怪气味立刻涌出来,比三天前更加浓烈、更加“冲”。甘松的凉、山柰的辛、排草的土腥、灵草的苦、九里香的艳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皱眉的复杂气味。
老吴头下意识后退半步,掩了掩鼻子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味儿?”
“这就是我们研究的‘药膳卤味’。”许大川说,“加了甘松、山柰、排草、灵草、九里香这些中药材,想往健康养生的路子上靠。味儿是有点冲,但效果应该不错——甘松醒脾,山柰温中,排草祛湿,灵草安神,九里香行气。”
他舀起一小勺已经凝成冻的卤汤,盛在小碗里,递给老吴头:“吴同志,您闻闻,这味儿虽然怪,但绝对没有之前那种……嗯,那种‘诱人’的劲儿了,对吧?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尽量让气味‘中性化’,不影响邻居。”
老吴头接过碗,皱着鼻子闻了闻,表情更加困惑了。这味道确实古怪,谈不上香,甚至有点刺鼻,完全不像之前那种能飘出半条街、勾人馋虫的卤香。
“这能吃?”他怀疑地问。
“能吃,而且有药膳功效。”许大川说,“要不,您尝尝?”
老吴头犹豫了一下,还是摆摆手:“算了。”他把碗还给许大川,“但这味儿……也太怪了。你确定这样能卖出去?”
“慢慢来,总得试试。”许大川说,“我们也不想总被人说‘气味扰民’,所以宁可改配方,改味儿,也要把这个问题解决掉。”
这番话,把老吴头的嘴堵住了。
他来查“气味扰民”,现在人家主动把香味改成怪味,态度端正,积极整改,你还能说什么?
张主任这时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陶缸边,也闻了闻那古怪的气味,眉头微皱,但没说什么。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,目光在墙角的杂物堆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
许大川的心提了起来。
但张主任的目光很快移开了。他走回院子中央,对许大川说:“你的难处,我了解了。这样吧,供应厂里的事,先不急。但你这个摊子,既然在厂区边上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他看了眼老吴头:“吴同志,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许大川这个卤味摊,暂时算作‘厂区外围便民服务点’,归街道和厂里共管。他每天出摊时间、卫生标准、气味控制,街道来监督。但日常经营,只要合规,厂里就不干预。至于以后能不能纳入后勤试点,看他后续发展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既给了老吴头监督权,又给了许大川一定的经营空间,还留了个“后续发展”的钩子。
老吴头显然不太满意,但张主任开了口,他也不好反驳,只能点点头:“那就先这样。但是许大川,你这‘药膳卤味’的味儿,还得再收收。另外,每天出摊不能超过下午四点,不能影响晚班工人休息。”
“是是是,一定遵守。”许大川连声应下。
张主任合上公文包,看向许大川,最后说了一句:“好好干。手艺好是本事,但本事要用对地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老吴头和小陈跟了上去。
三人出了院门,脚步声渐远。
许大川站在院里,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了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后背的棉袄,已经被冷汗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李卫国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师傅,咱们……过关了?”
“暂时。”许大川说。
他走到墙角,挪开杂物,露出那坛老汤。坛身依然温热,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在午后阳光下,显得更加清晰,像活物的血管。
刚才张主任的目光在这里停留过。他肯定注意到了什么,但他没说。
为什么?
许大川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场“过堂”只是开始。
张主任的“共管”方案,看似给了出路,实际上是在他身上系了一根线。线的一头在街道老吴头手里,另一头在厂里张主任手里。他们随时可以拉紧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而更深处,那三重注视,依然悬在头顶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味觉刺痛和“味道”感知,让他明白——他的伪装,在那些高维存在面前,可能脆弱得像层纸。
他必须更快地“适应”,更快地“进化”,更快地找到在这个夹缝中,真正能活下去的路。
“卫国。”他转身。
“哎。”
“明天出摊,只带那锅‘药膳卤味’。”
“那老汤……”
“老汤一滴都不加。”许大川说,“从明天起,咱们卖的,就是最普通、甚至有点怪的‘药膳卤味’。等什么时候,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怪味儿,咱们再慢慢把‘魂’加回来。”
“那得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大川看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可能很久。”
但至少,他们还有时间。
至少,那坛老汤还在墙角,沉默地、温热地、缓慢地……继续着它无人知晓的“进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