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暗流(2/2)
药材下锅,随着温度升高,果然散发出一股复杂而古怪的混合气味。传统的卤香还在,但被甘松的凉、山柰的辛、排草的土腥、灵草的清、九里香的浓艳给包裹、切割、重新组合,形成了一种……难以准确描述的味道。
说香,确实香,但香得有点“怪”,有点“冲”,不像之前那样温润醇厚、直击人心。
“尝尝。”许大川舀了一小勺,吹凉了递给李卫国。
少年抿了一口,表情古怪起来:“这……味儿好杂。卤味的底子还在,但上面浮着一层乱七八糟的,像……像一锅大杂烩。”
“能尝出咱们原来的卤香吗?”
李卫国又仔细品了品,点头:“能,但得很用心才能从底下捞出来。第一口冲进脑子里的,是这些药材的怪味儿。”
许大川自己也尝了一口。
他的味觉依然迟钝,但能感觉到这次的味道“层次”非常混乱,各种气味各自为政,互相打架,没有之前那种浑然一体的和谐感。
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“记住了,以后有人问,就说咱们在研究‘药膳卤味’,加的都是中药材,强身健体。”许大川说,“这锅汤,以后每天按这个比例加一遍新药材,让这些怪味儿始终浮在表面。”
“那咱们自己吃……”李卫国有点犹豫。
“我们自己吃的,从埋下去的那坛老汤里取。”许大川说,“每次取一小勺,兑进新卤的汤里提味就行。量要少,少到几乎尝不出来,但又确实能让卤货有个‘魂儿’。”
李卫国眼睛亮了:“我懂了!表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药膳卤味,实际上底子里还是咱们的老汤!这样既能藏住真东西,又能应付检查!”
“对。”许大川看着锅里翻滚的、气味复杂的汤汁,“但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还有更深的担忧。
那些“注视”——观察者系统、病毒网络、裂隙之眼——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感知“异常”的?如果只是通过现实世界的物理信号(比如气味分子的扩散),那么这种气味层面的伪装也许有效。
但如果它们是通过更本质的、规则层面的“信息扰动”来锁定目标呢?
他的“印记”还在散发“微热”,这种“微热”的本质,会不会是一种高维信息辐射?如果是,那么无论他怎么伪装气味,只要“印记”还在活动,辐射就存在,就可能会被捕捉到。
除非……他能让“印记”的“微热”也伪装起来。
怎么伪装?
许大川不知道。他甚至不知道那“微热”到底是什么。他唯一能感觉到的,就是当自己全神贯注投入到卤味的制作、调整、思考中时,那股“微热”似乎会变得更“温顺”,更“契合”他的意识活动。
也许,专注本身就是一种伪装?让“微热”的辐射模式,更贴近一个普通人在专注劳作时的正常“思维波动”?
他需要验证。
而验证的方法,就是继续做卤味,继续调整,继续在这条危险的钢丝上行走,同时观察——观察自己的状态,观察外界的变化,观察那三重“注视”是否有松动的迹象。
这是个赌注。但他没得选。
上午九点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不是赵大娘那种有节奏的敲打,也不是熟客那种随意的拍打。而是很标准的、不轻不重、间隔均匀的三下。
李卫国看向许大川,许大川点点头。
少年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五十来岁,戴着眼镜,穿着灰色中山装,胸口别着钢笔。另一个年轻些,三十出头,手里拿着个笔记本。
“请问,许大川同志是住这儿吗?”年长的那个开口,语气很和气。
“我是。”许大川走上前。
“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,我姓吴,这位是小陈。”年长的自我介绍,果然是赵大娘提过的老吴头,“接到群众反映,说你这儿最近经常有比较特殊的气味飘出,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来得真快。
许大川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紧张和配合:“哎呀,是吴同志、陈同志,快请进。是,我们是在做卤味,但绝对合法合规,街道批的条子……”
“别紧张,就是例行了解。”老吴头跨进院子,眼睛已经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——煤炉、陶缸、晾晒的香料、堆在墙角的煤球……最后落在还冒着热气的那口大陶缸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陶缸问。
“卤汤,正在试新方子。”许大川掀开纱布,那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古怪气味立刻涌出来。
老吴头皱了皱眉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: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冲啊。”
“是,我们在试着往卤味里加一些中药材,想做‘药膳卤味’。”许大川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解释,“您看,这是甘松、山柰、排草……都是正经药材,有些还是药房给的。我们想,现在大家都讲究健康,要是卤味里能带点药膳的功效,比如健脾开胃、行气活血什么的,应该更受欢迎。”
老吴头没说话,走到陶缸边,弯腰仔细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显然不懂这些,但那古怪的气味确实不像正常的卤味。
小陈在笔记本上刷刷记着。
“你这些药材,有正规来源吗?”老吴头问。
“有,街道赵大娘帮忙从药房匀的,都有记录。”许大川说,“您要是不信,可以去问赵大娘,或者去药房查。”
老吴头点点头,没再追问这个。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许大川挂出来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,都是齐全的。
最后,他停在院角那棵无花果树下。
许大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老吴头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树下新翻过的土——虽然撒了枯叶,但仔细看,还是能看出痕迹。
“这树下……”老吴头说。
“哦,前几天想移棵树,后来没移成,就把坑填了。”许大川抢着说,语气尽量自然,“土还松着,让吴同志见笑了。”
老吴头又看了几秒,才收回目光。
“许同志,”他转过身,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,“你的手续是齐全的,这个我们知道。但是,群众反映气味特殊,这也是事实。现在街道上提倡的是‘干净、整洁、无干扰’的居住环境,你这卤味摊的味儿……确实容易影响到邻居。”
“是是是,这个我们一定注意。”许大川连忙说,“以后我们尽量在非休息时间做卤味,也会想办法把气味收一收,比如加个烟囱,让味儿往上走……”
“光是收还不够。”老吴头打断他,“你得从源头上解决。这些奇奇怪怪的药材,如果没什么必要,最好别加。做卤味就好好做卤味,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“可是吴同志,‘药膳卤味’也算是一种创新……”
“创新要看场合。”老吴头的眼镜片后面,眼神有点冷,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是集中精力搞生产建设的时候。你把心思都花在这些‘创新’上,会不会影响食品卫生安全?会不会误导群众?这些你考虑过没有?”
许大川不说话了。他听出来了,这不是建议,是警告。
“这样吧。”老吴头做了决定,“从今天起,你这卤味摊暂停营业三天,整顿。三天后我们来复查,如果气味问题解决了,可以继续开。如果还是这样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“吴同志,我们一家就靠这个摊子吃饭……”李卫国忍不住开口。
“小伙子,吃饭重要,还是遵守街道规定、维护群众利益重要?”老吴头看他一眼,“就这样定了。小陈,记录一下。”
小陈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几个字,合上本子。
两人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院门关上,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李卫国攥紧了拳头,眼睛发红:“师傅,他们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许大川说,声音很平静,“停三天而已。”
他走到无花果树下,看着那新翻的土。
老吴头注意到了。虽然没深究,但他注意到了。
这是个信号。街道层面的压力,已经开始具象化了。而更高层面的那些“注视”,恐怕也不会太远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春日晴好,阳光明媚。
但他却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缓缓收紧。
像一张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