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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暗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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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娘是傍晚时分过来的。

她没空手,拎着个小布包,布包里装着几包用旧报纸裹好的药材——甘松、山柰、排草、灵草,一样不少,甚至还多了一小包许大川没要的“九里香”。

“药房老张给的,说是安神,我琢磨着你们搞这些香料配伍的,兴许用得上。”赵大娘把布包搁在石台上,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,反而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了。

许大川心里有数,这是有话要说。

他给赵大娘倒了杯热水,自己也托了个马扎坐下。李卫国懂事地避进屋里,说是去整理今天的账。

“大娘,街道上……”许大川开了个头。

“正要跟你说这个。”赵大娘捧着搪瓷缸,热气熏着她的脸,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些,“这两天街道连着开会,内容都差不多——加强管理,警惕自发倾向,还有就是……注意‘异常情况’。”
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特别慢,眼睛看着许大川。

“异常情况指什么?”许大川问,声音很稳。

“那可多了。”赵大娘喝了口水,“比如,有没有人突然发财,有没有人突然弄来紧俏物资,有没有人的行为举止……跟往常不一样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一条,注意有没有什么‘气味’、‘声音’或者‘感觉’不对劲的地方,要及时上报。”

许大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气味?”

“对,气味。”赵大娘压低声音,“会上举了个例子,说城西有户人家,最近家里老是飘出一股怪香,邻居举报了,街道去查,发现那家在偷偷搞什么‘芳香疗法’,说是从华侨那儿学来的。结果呢?东西没收,人还得写检查。”

她看着许大川:“大川,你这卤味摊,味儿是越来越香了。”

这话不是夸赞,是提醒。

许大川沉默了几秒:“我这就是正常做吃食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大娘打断他,“可别人不一定知道。刘师傅今天去你摊子的事,这会儿估计已经传到街道耳朵里了。一个几十年不出摊的老字号,突然推车去跟你打擂台,这事儿本身就不寻常。”

“刘师傅就是来看看。”许大川说。

“看看?”赵大娘笑了笑,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,“刘老头那个人,我了解。他要是觉得你不入眼,压根不会搭理你。他今天去了,还当众说了那些话,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把你当回事了,当回事的对手。”

她放下搪瓷缸,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可大川,在这年头,被刘师傅这样的人‘当回事’,不一定是好事。他有多少老主顾?那些老主顾里有多少是街道上的、厂里的?这些人今天看你跟刘师傅‘斗香’,明天会怎么想?会不会有人觉得……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个体户,凭什么?”

许大川听懂了。

这不是味道的问题,是“位置”的问题。在这个一切都有固定轨道、固定位置的时代,他一个没有“编制”、没有“单位”的个体户,却做出了让老字号都不得不正视的卤味,这本身就是对既有秩序的某种“挑衅”。

哪怕他本意只是想活下去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许大川说,“谢谢大娘提醒。”

“光明白不够。”赵大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到某一页,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些名字和数字,“这是最近街道上几个‘积极分子’的排班表。我瞅过了,后天开始,轮到老吴头那一组在你那一片巡逻。老吴头这个人,认死理,爱表现,最喜欢抓小辫子。你这两天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
“我后天不出摊。”许大川立刻说。

“不光不出摊。”赵大娘把本子收回去,“你这院子里的味儿,也得收收。我知道你们做卤味的,锅灶一开,味儿就是藏不住。但至少……别让它飘太远。”

许大川点头。他想起那锅在多重压力下“进化”出“活性”的卤汤,想起它那能渗透、能“同化”其他气味的特性。如果连刘师傅都能察觉异常,那些带着任务、刻意寻找“不对劲”的巡逻员呢?

“还有,”赵大娘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,“你让卫国找我打听药材的事,做得对。以后有人问起来,你就说在研究‘药膳卤味’,想往健康养生的路子上靠。这个说法,街道上勉强能接受——毕竟跟中医沾边,算‘继承发扬传统文化’。”

她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王麻子这两天在你这片转悠过没?”

许大川心里一紧:“来过一次,前天早上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就说感觉街上‘眼睛’多了,问我有没有风声。”

赵大娘眼神沉了沉:“你离他远点。这人手脚不干净,最近好像惹上麻烦了,被盯上了。你跟他扯上关系,没好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院门轻轻关上。赵大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许大川站在院子里,早春的晚风带着寒意,吹在脸上。他抬头看天,暮色正在四合,星星还没出来,天是那种浑浊的深蓝色。

李卫国从屋里出来,小声问:“师傅,赵大娘说什么了?”

“说风紧了。”许大川转身往屋里走,“把门闩好,炉子封上,今天早点睡。”

“那明天……”

“明天照常备料,但不摆摊。卤五斤,我们自己吃,剩下的……我想想怎么处理。”

这一夜,许大川睡得不安稳。

梦里不再是那种被三重大山压住的窒息感,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琐碎、更真实的焦虑——他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奔跑,走廊两边是无数的门,每扇门后都有一只眼睛在窥视。他想停下,但脚步停不下来,只能一直跑,直到看见走廊尽头有一口巨大的、沸腾的卤锅,锅里翻滚的不是卤货,是一只只眼睛。

他惊醒了。

天还没亮,窗外是凌晨四点最深的黑。

许大川坐起身,抹了把额头的冷汗。他知道梦从哪来——是压力,是那种无处不在的、正在从抽象向具象转化的“注视”。

他下床,披上棉袄,走到外间。

陶缸静静地立在墙角,盖着纱布,像两个沉默的巨人。许大川走过去,掀开纱布一角,那股熟悉的卤香涌出来,比昨天似乎又醇厚了一分。

他伸出手指,探进冰凉的卤汤。

这一次,他刻意沉下心神,去“感受”而不是“品尝”。

最初是冰冷,然后是黏稠,接着……他捕捉到了。

极其微弱,但确实存在——那锅汤的内部,有一种极其缓慢的、类似于“循环”的律动。不是物理上的流动,是更本质的、某种“能量”或者“信息”在汤汁物质结构间的传递和交换。

这口锅里有。另一口锅里也有,但弱很多。

强的这口,是他最初用现代卤料包打底、后来反复调整、在多重压力下“进化”出的那锅“老汤”。弱的那口,是后来新起的、完全用本地香料和替代方案做的“新汤”。

差异很明显。

许大川收回手指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他大概明白了。那点“印记”的“微热”,在极端环境压力下,与他最核心的“技艺载体”——也就是这锅反复使用的老汤——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耦合。这种耦合让这锅汤有了“活性”,但也让它的“异常”更容易显现。

要想“藏”,也许得从这锅“老汤”入手。

不能废弃它。这是根本,也是那点“微热”在物质世界的锚点。但可以……稀释它,修饰它,给它套上“伪装”。

天快亮时,许大川有了初步的想法。

他叫醒李卫国,两人在晨光熹微中开始忙活。

“师傅,今天不是不出摊吗?”少年揉着眼睛问。

“不出摊,但要做实验。”许大川指着那两口陶缸,“把老汤舀出一半,装进那个小坛子里,封好,埋到院角那棵无花果树底下。”

“埋起来?”

“对。埋深点,三尺。”许大川说着,已经开始动手,“剩下的半锅老汤,和新汤兑在一起。比例……先按三比七,老汤三,新汤七。”

李卫国虽然困惑,但没多问,帮着一起干。老汤被舀出一半,装进一个洗刷干净的小酒坛,坛口用油纸和泥封死,埋进无花果树下新挖的坑里。土填平,踩实,再撒上些枯叶,看不出痕迹。

剩下的半锅老汤和新汤兑在一起,倒回一个大陶缸里。许大川重新点火,让混合的汤汁慢慢升温。

“现在,加新料。”他打开赵大娘拿来的那些药材包,“甘松、山柰、排草、灵草,每样一钱。九里香……半钱。”

这些药材的气味都很独特——甘松有股类似樟脑的凉香,山柰辛辣中带甜,排草是浓郁的草木根茎味,灵草清雅,九里香则是热烈扑鼻的花香。它们和传统的卤料不是一路,甚至有些“冲”。

李卫国一边称量一边皱眉:“师傅,这些味儿……会不会把咱的卤香搞乱了?”

“要的就是‘乱’。”许大川看着锅里开始冒小泡的汤汁,“把这些特殊的药材气味加进去,就像在一张白纸上泼了其他颜色的墨。原来的画还在,但被盖住了,模糊了,别人第一眼看到的,会是这些‘新颜色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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