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香斗(1/2)
刘师傅那锅卤香炸开的瞬间,整条街都静了一拍。
那不是许大川卤香那种贴着地面漫开的、带着“暖意”的渗透。而是像一颗深水炸弹,从铜锅中心爆发,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,蛮横地撞进空气里,撞进每个人的鼻腔,撞进所有正在流动的气味河流中。
两种卤香在空中相遇了。
没有声音,但所有人都仿佛“听”到了某种对撞。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冲进同一个池子,开始激烈地绞缠、撕扯、争夺每一寸空间。
许大川靠着的槐树,树皮上那些皴裂的纹路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李卫国手里的刀停在半空,眼睛瞪圆了。他第一次“看”到味道——不是闻到,是真正“看”到两种卤香在空气中形成的、几乎可视的“场”。许记的卤香像一团淡金色的雾,温吞而坚定;刘记的卤香则像深褐色的狂潮,带着几十年老汤沉淀出的、近乎实质的厚重底蕴。
两股雾气接触的边缘,开始剧烈地翻滚、交融,又隐隐排斥。
街上的行人全停下了。买菜的不挑了,赶路的不赶了,连那个修鞋摊的老头都放下了锤子,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这边。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深呼吸,像是要把这场罕见的“香斗”吸进肺里,品出个高下。
许大川的手指微微蜷紧。
他能感觉到——刘师傅那锅卤香里,没有任何“异常”。没有他卤水里那种“存在微热”,没有高维印记带来的微妙影响。那就是一锅纯粹的、极致的、靠时间和技艺打磨出来的传统卤味该有的味道。
但也正因为纯粹,才显得如此……可怕。
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对火候、配比、食材理解的结晶。每一味香料的释放时机,每一分咸甜的平衡把握,每一轮老汤与新料的融合程度,都已经被推到了这个时代、这个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。
而许大川的卤水,靠的不仅是技艺。还有那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“东西”。
现在,纯粹的传统极致,对上了带着异质“微热”的融合创新。
谁胜谁负?
许大川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的舌尖依然蒙着那层“毛玻璃”,无法做出精确判断。但他能“感觉”到——两股卤香在空气中的对抗,正在改变着什么。
不是味道本身,而是味道笼罩下的这片“场”。
槐树下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点。不是实际的气温,是某种感知上的“温热”。地面那些昨夜未化的薄霜,正在以比周围更快的速度消融,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。几个站在两摊之间的路人,不约而同地松了松衣领,像是觉得有点闷,但眼神却越发亮了起来。
他们在享受这场“香斗”。
刘师傅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带着老匠人特有的沙哑和笃定,穿透了人群的窃窃私语:“卤味,讲究的是个‘稳’字。”
他没看许大川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所有围观的人说教:“火要稳,汤要稳,味儿更要稳。今天这个样,明天还是这个样,十年后客人来了,尝一口,还得是这个样。这才叫手艺,这才叫传承。”
说着,他用长柄铜勺在自己那口紫铜锅里缓缓搅动。勺子碰到锅壁,发出清越的“叮”声,每一声都像在给他的话加注脚。
“那些个花里胡哨的,今天加这个,明天添那个,哗众取宠。”刘师傅终于抬起眼皮,看向许大川,“小子,你的味儿,不稳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。不少老住户都点头——刘记开了几十年,味道确实从来没变过。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。
许大川没接话。
他走到自己摊前,掀开了陶缸的纱布。没有刘师傅那种炸裂的香气爆发,只有一股更醇厚、更绵长的卤香,像终于睡醒的巨人,缓缓舒展开身体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拿起李卫国切肉的那把菜刀,没切肉,而是走到槐树下,在树干离地一人高的位置,用刀尖轻轻划了一道。
树皮裂开,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三秒钟后,那道划痕周围的树皮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渗出细密的水珠。
不是汁液,是清澈的、像露水一样的水珠。它们沿着树皮的纹路慢慢汇聚、流淌,在晨光里闪着微光。
人群安静了。
连刘师傅搅动铜勺的手都停了停。
“刘师傅说得对,卤味要稳。”许大川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但稳的不是味道不变,是‘根’不变。”
他走回摊前,用木勺舀起一勺卤汤,慢慢浇回缸里。深褐色的汤汁拉出一条绵长的弧线,在空气中短暂停留时,所有人都看清了——那汤汁的质地,浓稠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高汤,却又在落入缸中时,轻盈得没有溅起半点油花。
“我的根,就是这锅汤。”许大川放下木勺,“它记得每一次加料,记得每一次沸腾,记得每一次冷却。它在变,但它变得有迹可循,变得……像这棵树一样。”
他指了指还在渗水的槐树:“春天抽芽,夏天繁茂,秋天落叶,冬天休眠。每年都不一样,但年年都是这棵树。这才是活着的‘稳’。”
刘师傅盯着那棵槐树,盯着树干上那道还在渗水的划痕,很久没说话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东西——困惑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被隐藏得很好的震动。
他是老师傅。他懂卤味,也懂食材。他知道树皮划破会流汁液,但绝不会像这样,渗出如此清澈、如此大量的水珠。这不合常理。
除非……这棵树“活”得太过旺盛了。
旺盛到被轻轻一刺激,就迫不及待地展现自己的生命力。
而刺激它的,是那锅卤香。那锅温吞却透着古怪“暖意”的卤香。
“你用什么料?”刘师傅突然问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八角、花椒、桂皮、草果、丁香、砂仁、荜拨……”许大川报了一串名字,都是市面上能见的,“还有姜、葱、黄酒、酱油、糖、盐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不对。”刘师傅摇头,眼神锐利起来,“味儿里有东西。不是香料,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许大川心头一跳。
李卫国在旁边紧张得攥紧了围裙边。
“刘师傅觉得是什么东西?”许大川反问,面上不动声色。
老头没回答。他沉默着,忽然从自己摊上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,又用铜勺舀了小半勺自己的卤汤,倒进碟里。然后,他端着碟子,穿过那十米距离,走到了许大川摊前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刘师傅把白瓷碟放在许大川的摊板上,又从许大川的陶缸里舀了小半勺卤汤,倒进同一个碟子。
两股不同源头、不同风格的卤汤,在瓷碟里相遇了。
没有立刻融合。
刘记的卤汤颜色更深,近乎酱黑,油光厚重;许记的卤汤颜色偏红褐,清亮些,油花呈细密的金珠状浮在表面。两股汤汁在碟中形成一道隐约的分界线,微微晃动着,却迟迟不肯交融。
刘师傅俯下身,鼻子几乎贴到碟沿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闭着眼睛,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刀刻的沟壑。足足过了半分钟,他才直起身,睁眼看向许大川:“你的汤……在‘吃’我的汤。”
这话说得古怪,但许大川听懂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吃。是在气味和风味的层面上,许记的卤香正在缓慢地、但确实地“解析”和“融合”刘记的卤香。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会扩散,但许记的卤汤落入刘记的卤汤,却像是在进行某种更复杂的化学反应——它在吸收、在转化、在学习。
“你这锅汤……”刘师傅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活了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落在安静的长街上,却重得像砸进每个人心里。
活了?
一锅汤,活了?
李卫国眼睛瞪得更圆,他盯着那碟混合的卤汤,忽然也看出了点什么——那道分界线,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模糊。不是简单的混合,而是许记的汤汁在“浸润”刘记的汤汁,像水浸入干燥的海绵,一点一点,把对方更深层的风味物质“引诱”出来,再拉进自己的体系里。
这不是卤味该有的特性。
这是……生命才有的“同化”能力。
许大川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知道刘师傅说对了,但他绝不能承认。
“刘师傅说笑了,汤就是汤,哪有什么活不活的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可能是我的卤汤里,砂仁和草果的比例调得特别,能解腻增香,跟您的老汤一碰,起了反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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