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香斗(2/2)
刘师傅盯着他,那眼神像要把他骨头缝里的秘密都挖出来。
良久,老头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带着点自嘲、又带着点兴奋的笑:“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”
他回身走到自己摊前,没再搅那锅卤汤,而是直接盖上了锅盖。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——炉子熄火,工具归位,铜锅擦拭干净,乌木牌子摘下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刘师傅,您这是……”
“不比了?”有人失望地问。
“比什么?”刘师傅头也不抬,“人家的汤是活的,我的汤是死的。活的东西,你怎么跟它比火候、比配方、比年份?”
他这话说得玄乎,但配上刚才那碟混合卤汤的奇异景象,竟没人觉得荒唐。
许大川想说什么,刘师傅却摆了摆手:“小子,别解释。老头子我做了四十年卤味,鼻子还没坏。你那锅汤里有什么,你心里清楚,我心里也有数。但我劝你一句——”
他抬起眼,眼神忽然变得极为严肃,甚至带着警告:“活的东西,招眼。太招眼了,就容易……惹麻烦。”
说完,他推起三轮车,转身就走。人群自动分开,目送着这个老师傅佝偻却挺直的背影,消失在街角。
长街安静了许久。
然后,“轰”的一声,人群炸开了锅。所有人都在议论刚才那场短暂的、诡异的“香斗”,议论刘师傅最后那几句话,议论那锅“活了”的卤汤。
李卫国凑到许大川身边,声音发颤:“师傅,他……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?”
许大川没回答。
他看着刘师傅消失的方向,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。
刘师傅看出来了。至少看出来这锅汤不寻常。但他没揭穿,反而警告自己“太招眼”。
为什么?
这个固执守旧的老字号传人,为什么选择了沉默和离开,而不是当众戳破?
“收拾东西。”许大川忽然说。
“啊?这才十点多,还有一大半没卖完——”
“收摊。”许大川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天不卖了。”
李卫国看着师傅凝重的脸色,不敢再多问,赶紧动手收拾。猪头肉、猪蹄、下水,全部重新包好放回陶缸,炉子熄火,摊板收回,三轮车推离槐树下。
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,也渐渐散了。但许大川能感觉到,许多道目光还粘在他背上,带着好奇、探究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警惕。
那修鞋摊的老头又拿起了锤子,继续钉他的鞋掌。咚,咚,咚。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推车回家的路上,李卫国一直沉默。直到拐进家属区的小巷,他才小声问:“师傅,刘师傅说的‘活了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咱们的卤汤……真的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大川打断他,“但今天起,每天只做五斤卤货。卖完就收,绝不多做。”
“五斤?那哪够卖啊!今天这架势——”
“够我们吃饭就行。”许大川说,“卫国,记住,从今天起,咱们要‘藏’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回到小院,关上门,许大川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想起刘师傅最后那个眼神——那不是敌意,是警告,是见多了风雨的老江湖,嗅到危险时本能的提醒。
“活的东西,招眼。”
是啊,太招眼了。
那锅在多重注视下缓慢“进化”的卤汤,那粒在黑暗深处“低语”的印记,它们散发出的“存在微热”,正在以卤香的形式,渗透进这个1975年的现实世界。
普通人只是觉得“香得特别”,但像刘师傅这样一辈子和味道打交道的人,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“异常”。一次两次可以糊弄,次数多了呢?
还有那些“注视”——观察者系统、病毒网络、裂隙之眼——它们会不会也通过这种现实层面的“异常扩散”,更快地锁定自己?
许大川走到煤炉前,看着那两口已经冷却的陶缸。
他掀开纱布,手指探进卤汤里。汤汁冰凉黏稠,包裹着指尖。但在那冰凉之下,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点点……极其微弱的、脉搏般的律动。
不是心跳,是更基础的、接近于物质自身振动频率的律动。
这锅汤,真的在某种层面上,“活”了。
他抽回手指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必须想办法控制。不是停止,是控制。让这锅汤的“活性”隐藏得更深,让它的“影响力”收束得更窄,至少在找到自保的方法之前,不能让它再这么“招摇”下去。
可怎么控制?
他不懂高维信息,不懂规则层面。他唯一懂的,就是卤味。
也许……可以从卤味本身入手?
许大川的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如果这锅汤的“异常”是因为在极端压力下,他的“印记”和卤味技艺产生了某种融合,那么,也许可以通过调整技艺——配方、火候、流程——来反向影响和“塑造”这种融合的呈现方式?
就像驯服一匹野马,不是杀死它,是给它套上缰绳,教会它步伐。
他需要实验。需要大量的、谨慎的实验。
但在这之前,他需要更多的“掩护”。
“卫国。”许大川转身。
“哎。”
“下午你去趟赵大娘家,就说我这两天琢磨新方子,需要几种不常用的药材,让她帮忙问问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写给你。”许大川找来纸笔,快速写下几个药名——都是苏慧兰提过的、药性温和但气味独特的药材:甘松、山柰、排草、灵草。这些东西不金贵,甚至有些老中医都未必常用,但它们的气味有特点,正好可以用来解释卤香里的“特殊”。
“再跟赵大娘说,最近街道上要是有什么风声,让她务必知会一声。”
李卫国接过纸条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少年出门后,许大川独自站在小院里。
早春的风穿过院墙,带着还未散尽的卤香,在院子里打了个旋,卷起几片去年冬天的枯叶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去感知那点“印记”的“微热”。
它还在。比以前更内敛,更坚韧,像一粒深埋在冻土下的火种,缓慢地燃烧着,适应着,甚至……“学习”着。
而在它周围,那三重“注视”的压力,依然如冰冷的铁壁,无声合拢。
只是现在,许大川开始觉得,也许这铁壁并非密不透风。
既然“活”的东西会招眼。
那么,如果把这“活”的东西,伪装成“死”的呢?
他睁开眼睛,看向墙角那堆还没用完的煤球。
黑色的,沉默的,看起来和所有煤球没什么两样。
但只要点燃,它就能烧。
烧多久,烧多旺,烧出什么颜色——终究,还是看点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