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江河涌。(2/2)
“何人可任?”永初帝问。
林明德跪地:“老臣请往。”
举殿哗然。六十五岁高龄,赴洪灾之地,舟车劳顿不说,疫病、民变,处处凶险。永初帝霍然起身:“不可!太傅乃国之柱石,朕不能让你冒险。”
“陛下。”林明德抬头,目光澄澈,“正因老臣年迈,更当去。若臣此行不幸,不过早归尘土;而若派年轻重臣,倘有闪失,是折陛下股肱。且臣历经两朝,地方官吏多有旧识,办事或能顺畅几分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者,老臣想亲眼看一看——林家‘泽民’二字,究竟该如何写。”
这句话,让永初帝瞬间红了眼眶。
十日后,林明德持尚方剑,离京南下。送行那日,永初帝亲至城门,斟酒三杯:“朕等太傅凯旋。”
车马辘辘,烟尘渐远。皇帝在城楼上立了整整一个时辰,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天际。身旁太监轻声问:“陛下,回宫么?”
永初帝摇头:“去文渊阁。太傅的书房,朕要亲自整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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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的景象,比奏报中更惨烈。
大水虽退,但满目疮痍:田地成沼,房屋坍塌,腐尸的气味弥漫在初秋的空气里。灾民聚在高地,眼窝深陷,望着朝廷的粮车,目光呆滞又灼热。
林明德抵达当日,便做了三件事:第一,斩了三个哄抬粮价、私吞赈粮的胥吏,人头悬于县衙前;第二,开自己钦差行辕为诊堂,召随行太医为灾民治病;第三,亲自持铲,与民夫同修第一段堤坝。
“林大人!使不得啊!”地方官吓得面如土色。
林明德铲起一抔土,喘着气笑道:“有何使不得?老夫年轻时,也曾跟着父亲修过家乡的水渠。”他望向周围衣衫褴褛的民夫,提高声音,“诸位!这堤坝,不是为朝廷修的,是为你们自己的田地、家园修的!今日多出一分力,来年就少一分灾!”
民夫中有人认出他:“是林青天!景和八年斩贪官的林青天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不知谁先喊了一句:“跟着林大人干!”数千民夫应声如雷。
治河三月,林明德瘦了二十斤,旧疾复发数次,却从未离一线。他独创“以工代赈、分段承包”之法:将堤坝分作百段,每段由一村或多村承包,按完成进度发放钱粮。如此一来,灾民有了生计,工程进度反而快过往年。
更关键的是,他重新丈量了被豪强兼并的滩涂荒地,分给无田灾民耕种,许诺三年免赋。此举触动了当地大族的利益,有人夜半掷刀入行辕,附恐吓信:“老匹夫,莫要多事!”
林明德将刀与信置于案上,次日召集士绅,坦然示之:“诸公可见?有人欲取老夫性命。然老夫今年六十有六,死不为夭。只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电,“若老夫死于此地,陛下必派锦衣卫彻查。到时,掷刀之人固当伏法,而包庇纵容、鱼肉乡里之辈,又岂能幸免?”
满座汗流浃背。
十二月,堤坝合龙。那天冬日暖照,数万百姓聚于河岸。当最后一筐土石填入龙口,黄河水乖乖归入河道,欢呼声震天动地。几个白发老农跪到林明德面前,捧上一碗浊酒:“林大人,咱们没什么好谢的,只有这碗酒,是各家凑米新酿的……您救了咱几万人的命啊。”
林明德接过,手微微颤抖。他想起父亲林清轩临终时的话:“为官一任,若离任时,有百姓真心实意送你一碗水、一捧土,便是值了。”
他仰头饮尽。酒很辣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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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初四年春,林明德返京。
入城那日,永初帝率百官亲迎。皇帝见到他第一眼,眼眶就红了——昔日矍铄的老臣,如今背脊微驼,满面风霜,唯有一双眼,依然清明如初。
“太傅……辛苦了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林明德欲跪,被皇帝紧紧扶住。“老臣幸不辱命。”他只说了这五个字。
当晚,宫中设宴。林明德却提前告退,回到太傅府。书房里一切如旧,只是案上多了一叠整整齐齐的笔记——是永初帝在他离京期间,每日来此读书所记。他随手翻开一页:
“十月十八,读太傅批注《盐铁论》。太傅旁批:‘国营抑或民营,不在名而在实。若国营成官营,则与民争利;若民营成豪营,则垄断虐民。关键在于制衡与监督。’朕思之:今漕运、盐政之弊,正在于此。”
又翻一页:
“腊月初三,梦见太傅治河染疾,惊醒。朕自问:若太傅真有不测,朕当如何?答:当继其志,行其道,使天下再无如此惨灾。方知古人云‘见贤思齐’,非虚言。”
林明德合上笔记,望向窗外明月。他知道,自己播下的种子,已经开始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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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初五年至十年,是大雍的“中兴之治”。
这五年间,在永初帝主持、林明德辅佐下,一系列改革稳步推进:整顿漕运,岁省浮费百万两;修订《赋役全书》,减轻贫户负担;兴办官学,寒门子弟入学人数增了三倍;更在边关推行“屯田养兵”,既固国防,又省粮饷。
林家“八字家训”,悄然融入朝政血脉:“守心”化作帝王“不忘初心”的座右铭,“明志”成为科举策论的常见命题,“务实”是朝议时高频之词,而“泽民”,更是永初帝每颁惠政必提的根本。
永初十年中秋,林明德七十寿辰。
皇帝在宫中设宴,亲自作序贺寿。席间,永初帝举杯敬天下百官:“诸卿可知,朕登基之初,最忧何事?”
众臣屏息。
“朕忧的是:坐在这龙椅上,日听山呼万岁,夜览四海奏章,久而久之,会不会忘了宫墙外的世界,忘了百姓的哭声笑声?”皇帝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林明德身上,“幸有太傅,十年来,一次次带朕‘看见’——看见码头脚夫的汗,看见灾民眼中的泪,也看见堤坝合龙时万民的欢颜。今日朕可说:这江山,朕未曾辜负;而这,皆因朕身后,始终站着一位不忘初心、知行合一的引路人。”
林明德颤巍巍起身,欲语,却先湿了眼眶。
宴后,永初帝携他至宫城最高处——观星台。秋空澄澈,星河璀璨,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至天际。
“太傅,朕有时会想:百年之后,史书会如何写永初朝?”年轻的皇帝忽然问。
林明德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史书如何写,非臣等可左右。但老臣知道,今夜此刻,河南新修的河堤旁,农家正围坐吃团圆饼;江南官学里,寒门学子正挑灯夜读;北疆屯田处,士兵刚收割完最后一茬麦——他们或许不知陛下之名,却正活在陛下缔造的太平里。”他转向皇帝,深深一揖,“陛下,这就是最好的青史。”
永初帝望着星空,良久,轻声说:“太傅,谢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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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初十二年冬,林明德再次告老。
这一次,永初帝没有挽留。他知太傅身体渐衰,更知这位老人已将一生所学、所信,尽数融入了这个时代的血脉。
离京那日,皇帝亲送至十里长亭。没有仪仗,只有君臣二人,对坐饮最后一盏茶。
“太傅此去,有何心愿未了?”永初帝问。
林明德微笑:“老臣心愿已了。姐姐念桑将林家精神刻入祠堂,老臣幸而将其融入国政。如今陛下英明,朝中有德,天下渐治——老臣可以安心回去了,去父母墓前,告诉二老:林家百年家训,未曾断绝。”
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是御笔亲书的八个大字:“守心明志,务实泽民”。
“这卷字,朕留了多年,今日赠予太傅。”永初帝声音微哑,“朕会记得:为君者,守心以持正,明志以定向,务实以成事,泽民以配天。这不仅是林家的家训,也将是朕传给后世的天子箴言。”
林明德郑重接过,跪地谢恩。
起身时,他最后望了一眼皇城。朝阳初升,照耀着巍峨宫阙,也照耀着城外绵延的阡陌与炊烟。他知道,自己这四十余年宦海生涯,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点;而林家精神的江河,已然汇入了这个时代更广阔的洪流,奔涌向前,永无止息。
马车渐行渐远。永初帝立在长亭,直到那辆车变成天地间一个小黑点。
风吹过,卷起皇帝龙袍的衣角。他忽然想起林明德常说的一句话:
“江河之所以为江河,不在其一路坦途,而在其纵遇千山阻隔,终将东流入海。”
这江山,这社稷,亦是如此。
核心警示教育寓意:
《江河涌》一章,通过林明德辅佐新帝的历程,揭示了权力传承与精神延续的深刻命题。故事警示世人:
一、真正的权力不是统治而是责任,不是索取而是奉献。 永初帝从林明德身上学到的,不是驭人之术,而是“看见”百姓疾苦的能力与意愿。这提醒当今在位者:若眼中只有权柄而忘却苍生,终将被历史洪流淹没。
二、改革不是浪漫主义的冲锋,而是现实主义的跋涉。 林明德教导年轻皇帝“务实”,实则是告诫所有变革者:理想需要策略护航,热血需要智慧调和。急于求成往往适得其反,尊重现实规律、平衡各方利益,才是行稳致远之道。
三、精神的传承比血脉的延续更为重要。 林家八字家训融入国政,启示我们:一个家族、一个民族最宝贵的遗产,不是财富与地位,而是那些经过时间淬炼的价值信念。唯有将这些精神内核注入时代洪流,文明才能生生不息。
四、“引路人”的可贵在于使人不迷途。 在信息纷杂、价值多元的当今,我们尤其需要那些经历过风雨、坚守住本心、并能将智慧传递给后代的“引路人”。他们的存在,是社会不迷失方向的压舱石。
林明德的故事最终告诉我们: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有些根本的东西必须坚守——对民生的敬畏、对道义的执着、对长远的责任。这不仅是古代治国理政的警示,更是对当下每一个掌握资源、影响他人者的永恒诫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