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江河涌。(1/2)
(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)。
景和二十八年冬,第一场雪落得格外早。
皇城重檐覆白,宫道寂寂,唯有太医署的车马在积雪上碾出凌乱的辙痕,直入深宫。三日三夜,太和殿内烛火未熄,药气弥漫,将这座帝国的心脏浸透在一片沉重的苦味中。第七日寅时三刻,宫钟九响,声震九城——在位二十八年的景和帝,驾崩了。
林明德跪在百官前列,玄色朝服衬得他鬓边新雪般的白发愈发刺目。他伏身叩首时,额触冰凉的金砖,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春日。那时他还是个青衫御史,第一次在这殿上面圣。年轻的景和帝刚登基,意气风发,指着殿外初绽的玉兰说:“林卿,朕要这江山,如这春光,生生不息。”
四十年,玉兰开了又谢,帝王雄心终成遗诏中的一声叹息。
“——皇七子承煜,仁孝聪敏,克继大统。”
新帝的年号在国丧期间便已定下:永初。一个“永”字,道尽了朝野对长治久安的渴盼;一个“初”字,又透出万象更新的期许。腊月十九,登基大典。承煜——如今的永初帝,着十二章衮冕步上丹陛时,林明德抬首望去。那少年天子不过十八,面容尚存稚气,但那双眼睛,像极了先帝年轻时的模样:清澈底下沉着深不可测的暗流。
大典后第三日,新帝独召林明德至御书房。
炉火正旺,驱散了殿内寒气。永初帝已褪去冕服,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,正站在悬挂的《江山万里图》前。闻脚步声,他未回头:“林老来了。”
“老臣叩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永初帝转身,亲手扶起他。这举动让林明德微微一怔——先帝待他虽厚,却从未有过这般亲近。“父皇临终前,拉着朕的手说了两句话。”年轻的皇帝引他到暖阁坐下,目光沉静,“第一句是‘守成不易’;第二句是‘林明德可托’。”
林明德喉头一哽,再度起身欲跪,被皇帝按住。
“朕知道,林老是三朝元老,历经嘉平、景和两朝风雨。父皇说,您这四十年,从未结党,从未营私,奏疏中字字皆是为国为民。”永初帝提起紫砂壶,亲自斟茶,“朕年少,虽读圣贤书,却未尝治国艰辛。今日请林老来,不为别的——朕想拜您为太傅、太子太师,总领文渊阁,为朕讲经论史,参赞机务。”
茶烟袅袅,氤氲了君臣之间的空气。
林明德沉默良久。窗外又飘起细雪,落在朱红窗棂上,瞬息化去。他想起父亲林清轩临终时的话:“明德,林家世代耕读,所求不过‘不负本心’四字。”又想起姐姐林念桑将家训刻入祠堂那日,八字如刀凿斧刻:“守心、明志、务实、泽民”。
“老臣惶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陛下厚爱,本不当辞。然老臣年已六十有五,精力衰颓,恐误陛下大事。”
永初帝却笑了:“林老是怕朕只是一时兴起?或是……忌惮外间议论,说新帝登基便倚重老臣,有违新政气象?”
一语中的。林明德抬目,正对上皇帝清澈而锐利的目光。
“陛下明察。”他坦然道,“朝中确有能臣干吏,年富力强。”
“但他们不曾见过嘉平朝末年的党争之祸,不曾亲历景和初年江南水患浮尸千里的惨状,也不曾体会二十年前北疆之战时,国库空虚到先帝不得不典当私库的窘迫。”永初帝一字一句,“林老,经验不是书本可传,智慧非岁月不酿。朕要的,不是只会背诵圣贤书的帝师,而是一个见过江河如何改道、山岳如何崩塌的引路人。”
这番话,让林明德心中震动。
他最终应下了。不是因那太傅的荣衔,而是因那一句“引路人”。林家百年沉浮,从祖父那辈的县令,到父亲官至尚书却急流勇退,再到自己宦海四十年——林家人从未将仕途视为荣耀之阶,而始终看作一份“引路”的责任:为民引路,为国引路,为心中的道义引路。
任命诏书颁布那日,朝中哗然。
有年轻御史当廷上疏,言“新政当用新人,老臣虽贤,恐固守陈规”。永初帝当殿将那奏疏掷还,冷声道:“朕问尔:何为陈规?景和初年推行‘一条鞭法’,统一赋役,是林明德在江南三府试行;十五年前整顿漕运,裁撤冗员,是林明德亲赴运河督办;七年前修订《刑律疏议》,废酷刑、明律条,主笔之人亦是林明德——尔所称‘陈规’,莫非是这些利国利民之策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林明德立于文官之首,垂目不语。他心知,皇帝的维护是一把双刃剑。恩宠越重,妒恨越深。这道理,他四十年前就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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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傅府的书房,夜夜灯火长明。
永初帝几乎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此,有时是请教经史疑义,有时是商讨政务难题,更多时候,只是对坐品茗,听林明德讲些旧事。
这夜,说起江南水患。
“那是景和八年,梅雨连绵四十日,长江决堤三处。”林明德望着跳动的烛火,仿佛又见滔天浊浪,“臣奉旨巡灾,所见非人间景象:树梢挂溺尸,城头聚饥民。朝廷拨的赈粮被层层克扣,到灾民手中,每日只得一碗稀粥。”
“林老当时如何处置?”
“臣斩了三个县令、一个知府。”林明德语气平静,却让永初帝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,“先斩后奏。其中一人,是当时户部尚书的外甥。”
年轻皇帝深吸一口气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先帝震怒,将臣下狱三月。”林明德笑了,皱纹舒展,“但斩了那几人后,赈粮终于足额发放。出狱那日,江南百姓聚在刑部门外,跪了一地——他们不是跪臣,是跪朝廷终于开了眼。”
永初帝沉默良久:“若是今日,林老还会如此行事么?”
“不会。”林明德摇头,“臣会先搜集罪证,呈报陛下,依律处置。因为如今的大雍,已非当年政令不通、纲纪松弛之时。”他看向皇帝,“陛下,法度之所以为法度,正在于其不可轻越。臣当年行险,是无奈之举;而盛世之治,当使天下人皆知:无需行险,自有公道。”
这番话,让永初帝沉思至深夜。
林明德的教导,从不止于书本。他讲史,必联系当下;论经,必关切民生。有时他会带皇帝微服出宫,不是去繁华街市,而是去京郊的贫民窟、漕运码头、城外的流民安置处。
一次在码头,见脚夫扛着二百斤的麻袋,脊背弯成弓形,日酬却仅二十文。永初帝蹙眉问监工:“何以如此苛待?”
监工不识天子,嗤笑道:“嫌少?有的是人干。今年河北旱灾,流民入京的多了去了。”
回宫路上,永初帝一路无言。至御书房,忽然问:“林老,朕读《孟子》,言‘仁政必自经界始’。今日见那脚夫,方知所谓‘经界’,不仅是田亩之界,更是贫富之界、贵贱之界。这界,如何破?”
林明德缓缓道:“陛下,界不可骤破。骤破则乱,乱则伤民。但当徐徐图之:提脚夫之酬,需先整顿漕运,清厘亏空;安置流民,需兴修水利,以工代赈;抑豪强兼并,需重丈田亩,均平赋役——每一策,皆触动既得利益,需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俱全,更需帝王有水滴石穿之恒心。”
“恒心……”永初帝喃喃,“朕有么?”
“陛下今日为脚夫一问,便是恒心之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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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永初二年春。
朝中暗流渐起。以新科进士为主的“清流党”,锐意改革,上书请废荫封、严考课、汰冗员,奏疏如雪片。而以世族、勋贵为首的“守成派”,则指清流“躁进乱政”,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。
矛盾在三月一场廷议中爆发。清流代表、翰林编修周延请裁撤宗室岁俸三成,以充边饷。一位郡王当场怒斥:“黄口小儿,安知祖宗成法!”几乎动武。
永初帝散朝后,独坐御书房至深夜。次日召林明德,将一堆奏折推到他面前:“林老且看,朕欲革新,举步维艰。”
林明德细细阅毕,却问:“陛下可知,周延祖父是何人?”
永初帝一怔。
“周延之祖周慎,景和初年任吏部侍郎,曾上《汰冗十疏》,言辞比今日周延更激烈。先帝嘉其忠,却未纳其言,反将他调任外省。”林明德缓缓道,“周慎郁郁,三年后病逝任上。周延父亲因此终身不仕,耕读为生,至周延这一代,方再入科场。”
年轻皇帝愕然。
“陛下,改革不是一腔热血,更不是与旧势力殊死搏斗。它是一场耐心的博弈,要懂进退,知缓急。”林明德指着奏疏,“清流所议,大多在理。然若强行推动,必遭反噬——不仅伤及自身,更可能使善政半途夭折。臣请陛下:缓裁宗室俸,先整饬吏治;严考课,却给世族子弟三年过渡之期;汰冗员,必配以妥善安置之策。让人有路可退,改革方有路可进。”
永初帝眼神复杂:“林老这是在教朕……妥协?”
“不,是教陛下‘务实’。”林明德正色,“林家八字家训中,有‘务实’二字。何谓务实?识时势、量力度、计长远。陛下若要行万里路,便不能因一时意气,折了腿脚。”
那日后,永初帝调整策略。他擢升周延入刑部实职,让其从修订刑律入手——这是清流、守成两派争议较小的领域。同时下旨,令宗室子弟凡年满十五者,需入国子监读书,或赴边军历练,否则减俸两成。此诏既触动了宗室,又留有情面,更暗合“勋贵当为国效力”的大义,反对声竟不甚烈。
夏至,第一波改革初现成效:新刑律颁行,废除鞭刑等肉刑;三名宗室子弟自请赴北疆,军中士气为之一振。
庆功宴上,永初帝敬林明德三杯:“若非太傅点拨,朕几误大事。”
林明德举杯,却道:“陛下,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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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初三年秋,黄河于河南决口。
灾情急报入京时,正值早朝。永初帝阅罢,面色铁青——决口处三县尽没,初估灾民十万。更要命的是,河南巡抚奏请拨银三百万两,而这几乎是大雍半年的岁入。
朝堂炸开了锅。户部尚书直言国库空虚,只能拨一百万;工部说治河需二百万人力,征调不及;兵部担心流民成盗;而河南籍的官员已哭跪在地,请朝廷速救桑梓。
永初帝看向林明德:“太傅有何高见?”
满朝文武目光齐聚。林明德出列,苍老的声音却沉稳如钟:“陛下,臣有三策。其一,即刻开河南官仓、义仓放赈,命周边三省筹措粮米驰援,先稳民心。其二,请陛下下‘罪己诏’,减膳撤乐,皇室节省用度以充赈银——此举非为虚名,而在示天下:朝廷与民共苦。其三,也是关键:请派钦差赴河南,总领治河,授予‘便宜行事’之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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