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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6章 卸重担。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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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继续南行。

越往南,景物越熟悉。第三日,过了长江,口音渐渐变成软糯的吴语。第五日,看到第一片桑林时,林念桑让车夫停车。

他独自走进桑林。四月正是采桑时节,嫩绿的桑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几个农妇挎着竹篮穿梭其间,吴侬软语的交谈随风飘来:

“今年春蚕长得好嘞。”

“听说林家老爷要回来了?”

“可不是么,做了那么大的官,还是念着咱们这穷乡僻壤……”

林念桑没有惊动她们,伸手摘下一片桑叶,放在鼻尖轻嗅——就是这气息,童年时弥漫在整个春天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,母亲总是在这个时节,用桑叶蒸青团,用桑葚酿甜酒。父亲则会在傍晚扛着锄头回家,衣襟上总沾着几片桑叶。

“老爷,前面就是老宅了。”林福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声音哽咽。

林念桑抬头望去,只见白墙黛瓦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,门前的小河依旧潺潺流淌,河上的石桥爬满了青藤。一切都如记忆中的模样,只是墙更斑驳了,树更高大了。

桥头,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。族中的长辈、田庄的佃户、义学的先生、邻村的故旧……看到他出现,不知谁先跪了下去,接着一片一片的人都跪下了。

“恭迎老爷回乡!”

乡音盈耳,林念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快步上前,扶起最前头的族叔——按辈分是他堂兄,如今已白发苍苍。

“使不得,使不得!我林念桑何德何能……”

“使得,使得!”族叔老泪纵横,“念桑啊,你给咱们林家挣了脸面,给家乡争了光啊!你爹娘在天有灵,不知该多高兴……”

提到父母,林念桑心如刀绞。他望向老宅后方的山坡,那里有两座坟茔,已遥望了二十三年。

当夜,林家老宅灯火通明。简单用过接风宴后,林念桑推说累了,独自提着灯笼走向后山。

父母的坟修得很整洁,显然常年有人打理。墓碑上,父亲的名字“林守拙”、母亲的名字“桑婉”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他跪在坟前,一跪就是半个时辰,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跪着。

晚风穿过桑林,沙沙作响,像是父母的低语。

林福悄悄跟来,在不远处守着。他看到老爷的肩膀微微颤抖,听到压抑的呜咽声。这个在朝堂上面对千钧压力不曾皱眉的老人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念桑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

“爹,娘,儿子回来了。不走了,再也不走了。”

他慢慢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在带着夜露的泥土上,冰凉而真实。

“这些年在外面,儿子常常梦到这片桑林。梦到爹教我嫁接桑树,娘在灯下缝衣。醒来时,总是一枕冷泪。”他抚摸着墓碑,“如今方知,最大的官衔、再多的赞誉,都不及在你们坟前上一炷香。儿子错了,错了二十三年……”

林福听着,自己也泪流满面。他想起来,老爷在京城那些年,每逢父母忌日,总要独坐书房至深夜。有次他送茶进去,看见老爷对着南方,低声哼着一支家乡的采桑曲。那曲调哀婉,听得人心碎。

如今,老爷终于可以站在真正的桑林里,唱给该听的人听了。

林念桑果然轻轻哼唱起来,是孩童时母亲教的歌谣:“三月采桑忙,蚕儿要食粮。四月桑葚熟,染紫小儿唇……”

歌声飘荡在春夜里,飘过坟茔,飘向沉睡的村庄,飘入每一片桑叶的脉络中。这个游子漂泊半生的灵魂,终于在这一刻,归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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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鸡鸣三遍时,林念桑已起身。
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扛着一把旧锄头走向桑林——那是父亲用过的,他一直珍藏着。晨曦微露,桑叶上露珠晶莹,他找到一株老桑树,开始松土、除草。

动作起初生疏,很快便熟练起来。肌肉记忆苏醒,童年的劳作本能回归。汗水浸湿布衣时,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舒畅——这是真实的、接地气的疲惫,不同于朝堂上那种耗尽心神的累。

“老爷,您怎么亲自下地了!”义学的陈先生匆匆赶来,想要接过锄头。

林念桑摆摆手:“陈先生早。我不是什么老爷了,往后就是桑农林念桑。义学那边,还要多仰仗您。”

陈先生愣了愣,随即会意笑道:“那老朽就僭越了——林桑农今日有何安排?”

“先看看桑林,再去义学。”林念桑擦了把汗,“对了,烦请先生通知邻里,三日后我设便宴,请乡亲们来坐坐。往后,我要常住这里了。”

消息很快传开。接下来的日子,林念桑每日黎明即起,或在桑林劳作,或在义学讲课,或在田间与老农交谈。他脱下绸缎换粗布,脱下官靴换草鞋,手掌渐渐磨出茧子,肤色也被江南的日头晒得黝黑。

有人不解:做了那么大的官,为何回来受苦?

林念桑听到这类议论,只是笑笑。他没法解释,这种“苦”对他而言是甘之如饴的甜。就像久旱的秧苗逢甘霖,他干涸了二十多年的灵魂,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饱满起来。

第五日,皇帝御笔亲书的“两世清芬”匾额送到了。林念桑没有将它悬于正堂,而是挂在了义学的讲堂。揭牌那日,他对学子们说:

“这‘清芬’二字,不是荣耀,是警醒。清者,清正廉洁;芬者,德泽流芳。林家两代人,不求闻达于诸侯,但求无愧于天地。你们读书,也要记住:功名如露,德行如山。露曦即散,山岳永存。”

台下,那些农家子弟的眼睛亮晶晶的。他们或许不全懂这话的深意,但会记住这个从京城回来的老先生,记住他手上的老茧和脚上的泥巴,记住他说的“德行如山”。

傍晚,林念桑登上老宅后的小山丘。夕阳西下,炊烟袅袅,桑林在晚风中泛起层层绿浪。远处的义学传来稚嫩的读书声,近处的村庄飘来饭菜香。

他忽然想起在京城时,常与同僚登高望远。那时望的是宫阙巍峨、万家灯火,心中盘算的是朝局起伏、政事得失。而此刻,他望的是故土桑麻、父母坟茔,心中充满的是平静与安宁。

“原来这就是归处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山风拂面,带来桑叶特有的清苦气息。这气息里,有父亲的汗水、母亲的炊烟、自己的童年,以及未来无数个平静的晨昏。他终于卸下了——卸下了官袍的重压、卸下了名利的负累、卸下了半生的漂泊。从此,他就是桑林里的一株老桑,扎根在这片土地,再也不走了。

暮色四合时,林福提着灯笼找来:“老爷,该用晚饭了。”

林念桑转身下山,脚步轻快得如同少年。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跳跃,照亮归家的路。这条路上,他的父亲走过千万遍,如今,轮到他了。

前方,老宅的灯火温暖地亮着,像在等候一个迟归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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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警示教育寓意:

林念桑的归乡之路,映照出古今无数游子的精神困境与终极渴求。在这个追逐功名、崇尚远行的时代,我们往往在奔赴“远方”时,遗忘了“来处”;在攀登“高山”时,迷失了“根基”。

故事警示世人:

第一,真正的成功不在位极人臣,而在心安处即是吾乡。林念桑官至宰相却毅然归隐,因为他深知,官袍的重量抵不过一捧故乡的泥土,朝堂的赞誉比不上父母坟前的一炷清香。现代社会,多少人将人生价值捆绑于职位头衔、物质积累,在无止境的追逐中耗尽心力,却忘了生命的本质是体验与回归。

第二,落叶归根不是地理的迁徙,而是灵魂的复位。林念桑的“卸重担”,卸下的不仅是官职,更是异化的人格、扭曲的本心。他回归布衣,实则是回归真实的自我。今人漂泊在外,许多并非身不由己,而是心被名利所困。真正的“根”在初心处,在本真里,在那些最简单纯粹的价值中。

第三,文化的根脉需要在乡土中传承。林念桑将御匾悬于义学而非祠堂,表明他真正珍视的是精神的“清芬”而非世俗的荣光。他教授农家子弟,正是在延续文化的根须。当现代社会切断人与土地、与传统、与族群的联结时,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乡愁,更是精神的坐标与道德的锚点。

第四,归乡需要勇气,更需要智慧。林念桑在新政初成时急流勇退,是看清了“使命已完成”的睿智。多少人困于“不能退”“不敢退”的执念,在惯性中消耗余生。懂得何时进取、何时回归,是人生的大智慧。

“落叶归根是种奢望,也是种莫大的福报。”这句话道出了现代人的双重困境:一方面,城市化、全球化让“根”的地理意义日益模糊;另一方面,精神上的无根状态导致普遍的焦虑与迷失。林念桑的故事提醒我们:或许我们无法都回归地理的故乡,但我们可以且应当,在心灵深处保留一片“桑林”,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

那一片桑林,是我们的来处,亦是我们的归途。它不在地图的某处,而在每一次对初心的回望、对本真的坚守、对简单的珍视之中。当万千游子能在精神上“落叶归根”时,方是这个浮躁时代最大的福祉。

因为,唯有根深,方能叶茂;唯有知返,方得始终。这是林念桑用半生漂泊换来的悟道,也是留给每一个远方游子的、永恒的警示与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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