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春笋发。(2/2)
“祖父的田庄笔记,记庄中农事与佃户生计。”
父子二人并肩向府内走去。良久,林念桑忽然问:“有何感悟?”
林明德认真想了想:“祖父记佃户王老五病,免其田租,拨人相助。祖父说,庄主之道,不在盘剥至尽,而在共生共荣。”
林念桑脚步一顿,夜色中,他的侧脸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模糊不清:“共生共荣……你祖父一生信奉此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自言自语,“可这世道,有时不容你共生,只逼你取舍。”
“父亲在朝堂上,也要做取舍吗?”
林念桑低头看向儿子,七岁的孩子,眼睛清澈如泉水,倒映着灯笼温暖的光。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,父亲林清轩牵着他的手走在田埂上,指着绿油油的稻苗说:“念桑,你看这稻,根扎得深,才不怕风雨。为官做人,亦当如此。”
可后来呢?后来父亲在朝堂风波中险些丧命,最终黯然归隐。那些扎根泥土的信念,在权力的漩涡中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德儿,”林念桑最终只说了句,“你还小,有些事,慢慢会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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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,林念桑独坐书房。案头堆满奏折公文,东南水患、西北边患、朝中党争、国库空虚……千头万绪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推开窗,望向南方。那里有林家庄子,有父亲苦心经营的义学,有那些相信“共生共荣”的简单世界。可他已经回不去了。从二十五年前踏入仕途那刻起,从十五年前在夺嫡之争中押对宝那刻起,从五年前坐上宰相之位那刻起,他就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,只能向前,不能后退。
“老爷,二公子醒了,哭着要找您。”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。
林念桑收回思绪,揉了揉眉心:“就来。”
二儿子林承安刚三岁,是侧室所出,生得玉雪可爱,最得他宠爱。相比之下,嫡子林明德太过沉静,沉静得不像个孩子,倒像个小小的哲人,总用清澈的目光看着他,看得他心生愧疚。
抱着幼子轻声哄睡时,林念桑忽然想起日间朝堂上的一场争论。关于江南水患后的赋税,他主张减免三成,户部尚书却坚持只减一成,理由是“国库空虚,若减税过多,军费无着”。双方争执不下,最后皇帝折中,减两成。
那一刻,林念桑眼前浮现的,是多年前父亲手札上的字句:“佃户亦人,疾苦当恤”。
可他不是庄主,是宰相。他要顾的,不是几户佃农,是天下的平衡。江南减税,西北军费便可能不足;军费不足,边关可能生乱;边关生乱,生灵涂炭。这盘棋太大,大到每一步都踩着无数人的生计甚至性命。
“爹爹,困。”怀中的承安呢喃。
“睡吧。”林念桑轻拍儿子,眼中闪过疲惫。
窗外,春夜深重。京城繁华如旧,不知多少朱门之内,正在上演相似的挣扎与取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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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林明德再次来到田庄。
春笋又长高了许多,已有尺余。他蹲在竹园里,小心地给几株较弱的笋培土。林福在一旁看着,忽然道:“小公子可知,这片竹园是老太爷亲手所植?”
林明德抬头。
“三十八年前,老太爷刚中进士,外放县令前,在此植竹。他说,竹有节,虚心,扎根深,望自己为官不忘根本。”林福眼中泛起回忆,“后来老太爷官越做越大,从地方到京城,历任户部、吏部,最终官至二品。但这片竹园,他年年都来照看。”
“祖父最爱竹?”
“老太爷说,他爱的不是竹,是竹的品性。纵使凌云,也不忘地下有节。”林福顿了顿,“小公子那日问陈先生,为何朱门内不愿听见泥土的声音。老奴想说,不是不愿,是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“听见了,便要回应;回应了,便可能动摇朱门根基。”林福望向远处相府的方向,“老太爷当年,便是因为听得太多,回应太多,最终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林明德忽然明白了母亲那句“朝堂风波险恶”背后的沉重。
离开竹园时,林明德又去了义学。今日休课,学堂空无一人。他走到讲台前,看见陈先生留在桌上的书稿,是正在编纂的《农事浅说》,准备用于义学蒙童识字兼学农知。
翻开一页,上面写道:“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四时不失,民以得食。为官者知此,则知民之本在农,国之本在民。”
林明德拿起旁边的毛笔,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抄下祖父手札中的那句话:“根深不怕风摇动,树正何愁月影斜”。
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墨迹未干的字上,也照在孩子认真的脸上。这一刻,七岁的林明德还不懂朝堂的诡谲、权力的重量、取舍的艰难,但他隐约感觉到,祖父留下的这片田庄、这所义学、这片竹园,以及那些写满悲悯的手札,是比相府高墙更深厚的根基。
春笋在窗外悄悄生长,一夜一寸,静默而坚定。
远处,京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,那是宫门开闭的报时。两个世界,在同一片天空下,以各自的节奏运转着。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,是林家人血脉中传承的某种东西——有人称之为责任,有人称之为负担,有人称之为信念,也有人称之为宿命。
林明德合上书稿,走出义学。田间,农人正在插秧,弯腰,起身,再弯腰,如天地间最古老的舞蹈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林福来唤。
“小公子,该回了。老爷传话,明日要考校你的功课。”
回程的马车上,林明德忽然问:“福爷爷,若我长大后,也想如祖父般经营田庄义学,父亲会应允吗?”
林福沉默良久,马车辘辘声中,他的回答轻得像叹息:“小公子,你是嫡长孙。”
只这一句,便是一切答案。
林明德望向窗外,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父亲书房偶然看到的一幅字,是某位权贵送给父亲的礼物,上书四个大字:“栋梁之材”。
那时他不解,为何父亲看到这幅字时,眼中并无喜色,反而有深深的疲惫。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——栋梁要撑起的是整座大厦,不能只依自己的意愿生长,必须笔直、必须坚硬、必须承受不能承受之重。
而春笋,只需要向上生长,向着阳光。
马车驶入京城繁华,万家灯火渐次亮起。林明德最后望了一眼田庄的方向,那里已隐入夜色,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,竹园里的春笋,正在静静地、倔强地破土而出。
就像某些东西,即使深埋泥土,也会在春天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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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故事核心警示寓意】
《春笋发》一章通过林家三代人的不同选择与命运,揭示出以下深刻警示:
一、权力与根基的辩证:林念桑身居相位却如履薄冰,其父林清轩归隐田园反得心安。这警示世人,权力巅峰往往意味着根基悬空,看似显赫的朱门高楼,若失去与土地、民生的真实连接,终将成为浮沙之上的城堡。真正的稳固不在位高权重,而在民心所向、根基深厚。
二、看见与回避的代价:朝堂之上“不见民间疾苦”的官僚作风,与田庄义学中“直面生计艰难”的朴素真实形成尖锐对比。这警示当政者:选择性失明虽可暂得心安,但积弊深重终将反噬;唯有直面真实、倾听“泥土的声音”,方能做出真正利国利民的长远决策。
三、传承与异化的宿命:林家三代——林清轩的“扎根泥土”、林念桑的“取舍两难”、林明德的“初心未泯”,勾勒出世家大族在权力漩涡中的传承与变异。这警示家族传承:若只传地位财富而不传精神风骨,朱门荣光终将沦为浮华空壳;唯有将“共生共荣”的价值观深植后代,家族才能真正绵延长久。
四、教育之本在立根:林清轩创办义学不仅为教化乡民,更为让林家子弟“知民间疾苦”。这警示教育之道:真正的世家教育不应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训练,而应培养对土地、对百姓、对公平正义的深刻认同与担当。失去这种根基教育,培养出的只能是“盲人执炬”的庸碌之辈。
五、春笋的隐喻:新生力量如春笋,需破土方能成长。这警示革新之道:任何体制若压制新生力量的破土、拒绝泥土的滋养,终将失去生机活力。允许“春笋发”,倾听新生代的不同声音,是社会保持活力的根本。
本章以“朱门”与“泥土”的对峙为镜,照见古今相通的治理困境:当权力失去地气滋养,当精英失去民生感知,当教育失去立根之本,再辉煌的盛世也难逃浮沉轮回。唯有让每一个“林明德”都能自由追问“为何”,让每一株“春笋”都能向着阳光生长,让“泥土的声音”能穿透朱门高墙,一个社会才能真正根基深厚、风雨不倾。
这,便是“春笋发”留给今人的最深长警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