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星空的誓言(1/2)
那碗味道平平、甚至有些淡的西红柿鸡蛋面,似乎成了一个无形的、却异常坚固的锚点,将沈星河更深地、更自然地,锚定在了沈清莲那片冰冷而空旷的世界边缘。自那天之后,他出入那间简陋的宿舍,变得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等待许可。他会发来短信,简单直接:“买了点菜,过去煮面?” 或者 “今天太阳好,要不要晒晒被子?我帮你。”
清莲的回应,也渐渐从最初的简短“嗯”,变成了偶尔会多几个字:“好,记得带盐。” 或者 “被子昨天晒过了。”
一种奇特而安宁的日常节奏,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。沈星河似乎真的将“照顾她”这件事,当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责任,或者说,是一种在照顾她的过程中,也能安抚自己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的、双向的疗愈。他不再只是带她去外面的小店,而是开始笨拙地,尝试在她的地盘上,经营起一点点、微不足道的“生活”。
他买来了新的灯泡,换掉了房间里那盏光线昏黄、还时常闪烁的老旧白炽灯,让狭小的空间亮堂了许多。他从家里(清莲没问他是怎么从那个同样阴郁的家里拿出来的)带来一个半旧的、但功能完好的小电风扇,摆在书桌上,摇头晃脑地送来微弱但持续的风,驱散夏日的闷热。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本旧杂志,撕下里面色彩鲜艳的风景或静物插图,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斑驳的墙面上,试图掩盖那些难看的污渍和水渍,为这片灰白增添几抹格格不入、却生动异常的亮色。
窗台上那盆薄荷,在他的照料下(定时浇水,偶尔搬到窗外晒晒太阳),长得越发茂盛,翠绿的叶片舒展着,散发着愈发清晰的清凉香气,顽强地对抗着房间里的沉闷。他还在窗台角落摆了两个空的玻璃罐,洗干净,灌上清水,插了几枝从路边掐来的、不知名的野花。花儿很快蔫了,但他会换上新的,固执地维持着那一点短暂的、属于自然的鲜活。
清莲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忙活,不帮忙,也不阻止,偶尔在他询问“贴这里好看吗?”或者“风扇这个角度行吗?”时,点点头,或者简短地说“可以”。她依旧沉浸在她那些艰深冰冷的书籍里,为那个模糊却庞大的复仇计划,继续着枯燥的知识积累。但她的目光,会在他背对着她、踮脚贴画时,在他低头仔细擦拭薄荷叶片时,在他对着那个小电热锅皱眉研究火候时,停留得久一些。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,在这些细碎而持续的、带着温度的入侵下,融化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。很慢,很细微,但那些新出现的、松软湿润的土壤,却是真实存在的。
她知道这一切都脆弱得像肥皂泡。知道他做这些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她,也是为了填补他自己内心那巨大的、充满罪恶感和恐惧的空洞。知道他们之间这种看似温馨的共生,建立在何等血腥和不堪的基石之上。但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点点温暖,像久旱的旅人遇见甘泉,哪怕明知泉水可能含有剧毒,也无法抗拒那滋润干涸喉咙的诱惑。这点温暖,是她行走在无边寒夜里,唯一能感受到的、真实的体温。
八月中旬的一个夜晚,异常闷热。白天的烈日将大地烤得如同蒸笼,即使到了晚上,热浪也未曾完全散去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宿舍里那台小风扇徒劳地转动着,送出的风也是温热的。狭小的空间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头,令人呼吸不畅。
清莲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棉布睡裙,坐在书桌前,额前的碎发被汗湿,粘在皮肤上。手里的《国际刑法案例精析》有些看不进去,字迹在眼前晃动。她烦躁地合上书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也没有风,只有更浓重的、带着城市尘埃和植物蒸腾气息的热浪涌进来。夜空是浑浊的深蓝色,看不到星星,只有被地面灯光映亮的、厚厚的云层低垂着,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雷雨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。是沈星河。
“热得睡不着。学校主楼天台,好像有点风。要上去吗?”
学校主楼是这所老中学唯一一栋超过六层的建筑,平时顶楼锁着,但沈星河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钥匙——或许是他作为曾经的电工(他父亲)的儿子,残留的一点“技能”或人脉。清莲听说过有些学生夏天会偷偷溜上去乘凉,但她从未想过尝试。高处,意味着暴露,意味着危险,也意味着……更广阔的视野,和可能更凉爽的风。
她看着那条短信,又感受了一下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闷热。犹豫了几秒,她回复:“好。”
“十分钟后,主楼侧门见。带件外套,上面风大。” 他回复得很快。
清莲换了件简单的t恤和长裤,拿了件薄薄的旧衬衫外套,穿上鞋子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宿舍楼一片寂静,只有各个房间窗缝里透出的、微弱的空调或风扇的光亮和声响。她穿过黑暗的操场,走向主楼那栋沉默的灰色建筑。侧门虚掩着,沈星河已经等在那里,身影几乎融在门后的阴影里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。
看到她,他立刻按灭屏幕,推开门,示意她进去。楼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微的光。沈星河似乎对这里很熟,拿出一只小手电,照亮前方狭窄陡峭的楼梯。两人一前一后,默默地向楼上爬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带着某种隐秘的、探险般的气氛。
一直爬到七楼,又经过一段更加狭窄、堆满杂物的楼梯,终于到达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沈星河拿出钥匙,费力地拧动生锈的锁芯,发出刺耳的“咔哒”声。他用力一推——
门开了。
一股强劲的、带着夜晚凉意的风,猛地灌了进来,吹得两人衣袂翻飞,也瞬间带走了爬楼带来的燥热和汗水。清莲下意识地眯起了眼,向前走去。
他们站在了学校主楼的天台上。这里空旷、平坦,铺着粗糙的水泥,边缘是及腰高的水泥护栏。此刻,这里空无一人,只有呼啸的风,和无垠的、深蓝色的夜空。
与楼下浑浊闷热的空气截然不同,天台上的风大而凉爽,带着高空特有的清新,吹在汗湿的皮肤上,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,也瞬间吹散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。清莲深深吸了一口气,清凉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一种通透的舒畅感。
她走到护栏边,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台面,向外望去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整个校园沉睡在脚下,黑黢黢的树冠像一片片墨绿的云,教学楼和宿舍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更远处,是沉睡的城市,万家灯火如同洒落的碎钻,勾勒出街道和建筑的脉络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与更深的夜幕融为一体。头顶,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被高空的风吹散了一些,露出大片深蓝色的天幕,和疏疏朗朗、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辰。没有月亮,星光显得更加清晰、冷冽,像无数枚细小的冰晶,镶嵌在遥远的天鹅绒上。
风很大,吹乱了她的长发,也吹得她身上的薄衬衫猎猎作响。但很凉快,是一种沁人心脾的、带着自由气息的凉快。仿佛一下子从那个闷热压抑的罐头里,跃升到了一个广阔、清凉、无人打扰的孤独星球。
沈星河也走到她身边,学着她的样子,撑着护栏,眺望远方。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。他侧脸在星空的微光下,显得柔和了许多,褪去了白日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怯懦,只剩下一种少年人仰望星空时,特有的、近乎虔诚的沉静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吹着风,看着星光下的城市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比图书馆那种静谧更深沉、更辽阔的宁静。这里没有四壁的束缚,没有旁人目光的打扰,只有天、地、风、星,和他们两个。
“这里……真好。” 过了很久,沈星河才低声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其中的感慨和放松,清晰可辨。
“嗯。” 清莲应了一声。确实好。好到让她几乎忘记了那些沉重的一切,忘记了“黑龙”的阴影,忘记了内心的仇恨和罪孽,甚至忘记了身边这个少年的复杂身份。此刻,她只是一个站在夏夜天台上、吹着凉风、看着星空的普通少女,感受着难得的、属于夜晚的自由和宁静。
她微微仰起头,目光追随着一颗缓缓移动的、亮度较高的光点,是卫星还是飞机?分不清。星空浩渺,人类那点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,在它的映衬下,显得如此渺小,如此微不足道。这认知,没有让她感到虚无,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、释然般的平静。是啊,和这永恒的星辰、无垠的宇宙相比,她所承受的痛苦,所背负的罪孽,所计划的复仇,又算得了什么呢?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冰冷的现实拉回——星辰再遥远,也无法照亮她脚下的荆棘之路;宇宙再浩瀚,也无法洗净她手上的鲜血。
但至少,在此刻,她能短暂地逃离,沉浸在这片星光的沐浴和凉风的抚慰中。
“你看那里,” 沈星河忽然抬起手,指向东北方天空一片繁星相对密集的区域,“那是北斗七星,勺口指向的,就是北极星。”
清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果然,七颗较亮的星辰组成一个清晰的勺形,在深蓝的天幕上静静悬挂。她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图片,这是第一次在真实的夜空中,如此清晰地辨认出它们。一种奇异的、微小的成就感,混合着星空的壮美带来的悸动,在她心底悄然泛起。
“那边,是织女星,” 沈星河又指向另一个方向,一颗格外明亮的、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星辰,“另一边,隔着银河,是牛郎星。不过今晚银河不太明显。”
他的声音在风里,显得很轻,很温和,带着一种分享知识的、小心翼翼的耐心。清莲安静地听着,目光随着他的指引,在陌生的星空间移动。她发现,当他沉浸在指认星辰时,身上那种惯常的紧张和阴郁似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的光芒。原来,他知道这些。这个认知,让她对他又多了一层模糊的了解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 她问,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星空的寂静。
沈星河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很干净。“以前……我爸还没……的时候,他有一个很旧的望远镜。夏天晚上,有时会搬到阳台上看星星。他教我认过一些。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提到父亲时,语气里有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晦暗和停顿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“后来……望远镜坏了,我也没再看过。不过,大概的还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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