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惊(2/2)
然而,他这般反应,落在做贼心虚的公孙止眼里,反而送了口气,裘千丈只是因为妹妹“病故”而迁怒于他,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,否则早就上来和他拼命了。
只要最个秘密没有暴露,那么裘千丈这点怨气,他完全可以承受,甚至可以利用“愧疚”和“亲情”继续将其稳住。
厅中那看似“和谐”的气氛,被公孙止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。
他目光怜爱地看向正与裘千丈低声说话的公孙绿萼,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:“萼儿,你母亲逝世多年,为父独自照顾你,每每见你缺少母亲关爱,心中总觉亏欠。家中总需一个女主人照料。因此……为父决定,过几日便要成婚了,也算是……给你找个母亲,让这谷里更像个家。
公孙绿萼虽然知道前些日子谷里来了个貌美的女子,爹爹对她颇为殷勤,但听到爹爹娶新妈妈,心中还是有些难过。
裘千丈猛地站起身,双目瞬间赤红,指着公孙止,气得浑身发抖,连话都说不连贯了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竟敢……竟敢……” 他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要喷出血来!妹妹被他害得生不如死,这个畜生竟然就要另娶新欢?!
公孙止脸上露出无奈又痛心的表情:
“大舅兄,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。可千尺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!人总要向前看。我此举,也是为了萼儿着想,她一个女孩家,总需要母亲般的呵护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 裘千丈再也忍不住,破口大骂。
面对裘千丈的出言不逊,公孙止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,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冰冷。
他尚未发作,下首一名铁掌帮弟子竟也指着公孙止破口大骂起来,言辞极为粗俗难听,直斥其“狼心狗肺”!
这下,彻底点燃了导火索。
公孙止下首坐着的一位长须老者再也忍耐不住,他乃是公孙止的大弟子,对于师父一向敬重,霍然起身,来到厅心,怒视那名口出狂言的铁掌帮弟子。
“住口!黄口小儿,安敢在此狂吠!”
“师娘仙逝多年,师父续弦乃是天经地义!岂容你等在此污言秽语,玷污我绝情谷清誉!尔等若是不服,便出来与老夫较量一番,休要只逞口舌之利!”
裘千丈也没想到这名叫廖忠的弟子如此激动,见他竟要应战,急忙出声阻止:“廖忠,你……”
岂料廖忠恍若未闻,口中叫道:“好!” 话音未落,只见他连人带着坐着的椅子,跃过身前的桌子,稳稳地落在厅心,依旧保持着坐姿。他冲着樊一翁叫道:“长胡子老头,你叫什么名字?你知道我名字,我可不知道你的,动起手来太不公平!”
他这番话听起来似通非通,更是激得樊一翁怒气更增。然而,樊一翁毕竟是高手,眼见廖忠这连椅飞跃的功夫,飘逸灵动,举重若轻,显露出极其高明的轻功根基,绝非寻常弟子可比,心中的戒意不由得又深了一层。
端坐主位的公孙止目光微闪,淡淡道:“你跟他说吧,不打紧。”他没想到铁掌帮还有如此高手,不禁感叹铁掌帮果然底蕴深厚。
樊一翁得了谷主首肯,强压怒气,沉声道:“好!我姓樊,名叫一翁。阁下既已下场,便请站起来赐招吧!” 他见对方依旧大剌剌地坐在椅上,觉得有辱这场比试。
廖忠却浑不在意,反而大咧咧地问道:“你使什么兵器,先取出来给我瞧瞧。”
樊一翁怒极反笑:“你要比兵刃?那也好!” 他突然伸足在地下一顿,内力透处,地面微微一震,同时扬声叫道:“取来!”
声音刚落,两名绿衣童儿应声从内堂快步奔出,两人肩头合力抗着一根极长的兵刃。众人定睛看去,那竟是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龙头钢杖!杖身黝黑,隐泛寒光,杖头铸成一个狰狞的龙头,龙口大张,露出森然利齿,一看便知是件极沉重又奇诡的外门兵刃。
两个童儿将钢杖抬至樊一翁面前。樊一翁单手一抓,便将那沉重的钢杖提起,舞了个杖花,带起一阵恶风,显示出极强的臂力。他杖尾顿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厉声道:“兵刃在此!亮你的兵刃吧!”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,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长袍底下,竟掏出了一把硕大的、看起来普普通通、平日里用来修剪花木枝叶的大剪刀!
那剪刀看起来就是铁匠铺里最常见的样式,木质的把手,铁质的刃口,甚至刃口上似乎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和草屑,与樊一翁手中那寒光闪闪、造型狰狞的龙头钢杖相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,显得格外滑稽和……不合时宜。
“噗——” 饶是气氛紧张,裘千丈身后也有铁掌帮弟子忍不住低笑出声。他们和廖忠相识多年,没想到还藏着如此搞怪的性格。
樊一翁先是一愣,随即感到一股被严重轻视的侮辱,怒火直冲顶门,气得长须乱抖,喝道:“你!你竟敢如此戏耍于我?!”
廖忠却一脸理所当然,拿着那把大剪刀在手里掂了掂,还“咔嚓咔嚓”空剪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他歪着头看着樊一翁,尤其是盯着他那飘洒胸前的长须,一本正经地说道:
“长胡子老头,你火气别这么大嘛。我这兵器怎么了?挺好用的啊!你看你这胡子又长又密,平时吃饭喝汤多不方便?要不,我先帮你修剪修剪?”
“狂妄小辈!找打!” 樊一翁再也按捺不住,暴喝一声,手中龙头钢杖一摆,带起一阵凌厉的恶风,如同毒龙出洞,直捣黄龙,便朝着依旧安坐椅上的廖忠胸口点去!这一杖势大力沉,若是点实了,恐怕连金石都能洞穿!
面对樊一翁盛怒之下,凝聚全身功力直捣而来的龙头钢杖,廖忠竟是不闪不避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右手五指箕张,径直便去抓那威猛无俦的杖头龙头!与此同时,他左手的大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张开,寒光闪闪,朝着樊一翁飘开的长须剪去!
“你竟敢如此小觑于我!”
樊一翁心中怒极,更是存了要将对方手掌骨震碎的心思。他脑袋急侧,长须飘开,全身内力更是汹涌澎湃地贯入钢杖,去势更急更猛!他自信这一杖之力,便是顽石也能击得粉碎!
然而,预想中手掌碎裂、鲜血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。
樊一翁只感觉钢杖犹如击在了一团至柔至韧的流水之中,柔若无物,浑不受力! 他那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过去,竟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!
樊一翁只觉对方抓住杖头的五指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拉力,心中惊骇,但他毕竟经验丰富,临危不乱。当下非但不向回夺,反而顺势将钢杖向前猛地一送!杖身极长,这一送虽只送出三尺,但他右手迅速交到左手之后,借势挺杖向前凶狠撞去!这一下变招极快,力道更是威猛无俦,直撞廖忠胸腹,逼他硬接或者闪避,无论如何,都必须离开那张碍眼的椅子!
然而,廖忠的应对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!
他既未硬接,也未大幅闪避,只是臀上微微用力,众人眼前一花,又是连人带椅的跃起,如同被一阵清风托着,向左轻盈地平移数尺,那威猛撞来的钢杖顿时擦着椅脚落空。但与此同时,他抓住杖头的左手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。
樊一翁一击落空,更是怒火中烧,岂肯甘休?左手在头顶猛地一转,那极长的钢杖顿时呼的一声,划出一个巨大的圈子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如同一条黑色巨蟒,朝着刚刚落地的廖忠头顶狠厉地挥击过去!这一杖覆盖面极广,力道沉猛,誓要将对方连人带椅砸个粉碎!
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,只见他清喝一声,连人带椅再次跃起,直接从那呼啸而过的钢杖之上飞跃了过去!
“好!”
这一次,厅内众人,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所震撼,都是不自禁的、发自内心地喝了一声采!
只见廖忠安然落回地面,椅子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他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,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闪避只是信步闲庭。
樊一翁连续猛攻,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,反而被对方如同耍猴一般戏弄。
林修远微微侧身,对着身旁的裘千丈,惊讶的说道:“裘帮主,没想到贵帮还有如此高人。”
然而,裘千丈闻言,却是眉头一皱,脸上非但没有得意,反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纳闷与疑惑。
他武功虽然稀松平常,混迹江湖大半辈子,这份眼力还是有的。廖忠是他亲自带来的,其武功底子如何,他再清楚不过——在铁掌帮里算是一把好手,不然他此次也不会特意带上他,但绝对高不到眼前这般地步!
林修远站在一旁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场中激斗。他虽对各家各派武功涉猎颇广,但见樊一翁这路杖法大开大合,力道雄浑,看似直来直往,实则门户封闭得十分严密,杖影重重间,竟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,与中原内外各家、乃至西域、南疆的武功路数均有明显不同,竟一时说不出他一个确切的名称和来历,心中不由对这绝情谷的武学传承到多了些好奇。
就在廖忠戏耍樊一翁,引得满堂彩声,“呔!哪里来的贼子,竟敢冒充你廖爷爷!”
一声怒喝如同炸雷,从厅门口传来!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又一个身着绿衫、面貌与场中“廖忠”一般无二的汉子,正怒气冲冲地大步闯入厅中!这个新来的“廖忠”双目喷火般死死盯着场中那个正拿着剪刀“自己”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!”裘千丈彻底懵了,看看场中,又看看门口,两个廖忠,一模一样!
那新来的廖忠更不答话,显然气极,身形一展,如同猛虎出柙,双掌一错,带着凌厉的劲风,直接朝着场中的“廖忠”后背猛扑过去!看那掌势,正是铁掌帮的嫡传功夫,火候十足,绝无虚假!
樊一翁忽见有人前来相助,来人虽身着谷中服饰,但其相貌非是谷中人,不禁略感诧异,遂绰杖立于一旁,静观两个廖忠相斗。
林修远心思敏捷,立马就猜出拿剪刀的廖忠肯定是周伯通假扮的。
“太师叔祖,别闹了。”
原来此人身为周伯通,因一时疏忽,被水仙幽谷的四弟子以渔纲擒获于谷中。然其生性虽顽皮,却神通广大,四人稍有不慎,即刻被其破网逃脱,致使四弟子遭谷主责罚,身受烧烤之苦。他藏身于山石之后,蓄意要在幽谷中掀起轩然大波,却见林修远等一行人前来。那晚他暗中突袭,点了廖忠的穴道,将他移出石屋,褪去他的衣物自行穿上,他行走江湖获知了可易容的人皮面具,扮作廖忠的模样。只因其轻功卓越,来去如鬼魅,廖忠固然在睡梦中落入他的陷阱,连林修远等亦是毫无察觉。他更换衣物后,返回石屋。次日清晨众人醒来,竟然皆未有所察觉。
周伯通随手一招将廖忠掀翻在地,扭头看向林修远,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不好玩不好玩,被你这小子认出来啦!”
同时,他伸手在脸上一抹——那张精巧的廖忠面具应手而落,露出了周伯通那张标志性的、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的老顽童面孔。
裘千丈长长舒了口气,只觉得心累,这老前辈行事,真是让人跟不上趟。
周伯通却不管众人反应,叉着腰对林修远道:“喂,林小子,你怎么认出我来的?是不是我扮得不像?” 他竟还在纠结易容术是否完美的问题。
林修远心中无奈,面上却保持恭敬,拱手道:“太师叔祖的武功登峰到极,此时在谷中有如此武功的人自然不难猜,只是,您老人家这般玩笑,却让裘帮主和廖兄弟为难了。”
廖忠爬起来,瞪了一眼周伯通,也只能无奈的回到座位上。这位老前辈辈分极高,武功又高的没变,他也只能自认倒霉。
“太师叔祖,”林修远上前一步,语气诚恳,“您离山二十年,师父和几位师叔祖都十分挂念。不如随弟子回终南山小住些时日?”
周伯通一听要回山,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去不去!山上规矩多,闷也闷死了!我在外面玩得正开心呢!”
随即一个闪身直接跑了出去,速度极快,林修远也阻拦不及。
眼见周伯通身影消失,林修远对着公孙止拱了拱手,语气诚恳:“公孙谷主,今日之事,皆因我全真师长行事不羁而起,扰了贵谷清静,损了贵谷器物,林某在此代师门致歉。所有损失,我全真教承担,绝不推诿。”
他这番主动揽责、态度诚恳的话语,让公孙止紧绷的脸色稍缓。无论如何,全真教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和他的态度,总算给了公孙止一个台阶下。
江湖中人要的是个面子,至于损失的器物算不得什么。
公孙谷主正要答话,突然大厅门口进来一位身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,
“捣乱的人……抓到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