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我叫林修远(2/2)
林修远顺手接过花来,心中暗自思忖:“难道这花也能食用?”
只见那绿衫女郎将花瓣逐瓣摘下送入口中,林修远见状,也依葫芦画瓢吃了几瓣,只觉得花瓣略有淡淡的甜味,但咀嚼数下,却有一股苦涩之味,欲要吐出,又似有些不舍,说是吞入腹中,却又难以下咽。
他端详那株花树,见其枝叶上布满小刺,花瓣的颜色娇艳欲滴,宛如玫瑰却更香,恰似茉莉更增艳,他不识此花之名,问道:“此乃何物?我从未见过。”那女郎道:“此花名为情花,世间实不多见。你觉得味道如何?”
林修远道:“初尝甜美,而后苦涩。”他边说边伸手去摘花。他明明看到枝上有刺,落手时甚是小心,却不知花朵背后,竟还隐藏着小刺,还是将他的手指刺出了几滴血。说来也怪,那花树的树干犹如棉纸一般,鲜血滴在树身,瞬间便被吸得无影无踪。
那绿衫女郎道:“我听爹爹讲过,这情花嗜好人血,你这几滴血入体,想必它的花儿会开得更加娇艳馥郁。此谷名为‘绝情谷’,却生有如此多情花,着实怪异。
”林修远岂会错过任何探听消息的良机,问道:“为何称绝情谷?此名……此名确实……确实超凡脱俗。”那女郎摇头道:“我亦不知何意。此乃祖宗所传之名,爹爹或许知晓其中缘由。”
二人边走边谈,并肩而行。林修远鼻中嗅到阵阵幽香,又见道旁纯白小鹿往来穿梭,煞是可爱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舒畅之感,忽地想到:“若是身旁与我同行之人乃是莫愁,我真愿长居此乡,永不离谷。”
念及此处,手指被刺处忽地剧痛起来,这几下疼痛甚是剧烈,犹如胸口突然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几下,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一声“啊”的一声。
那女郎淡淡的道:“想到你意中人了,是不是?”林修远给她猜中心事,奇道:“咦,你怎知道?”
女郎道:“身上若给情花的小刺刺痛了,三天三晚之内不能动相思之念,否则苦楚难当。”林修远大奇,道:“天下那有这等怪事?”以他遍览江湖的阅历,竟然也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离奇之事!一种植物,竟能感知人的情思?这简直超乎了他的认知。
女郎道:“我爹爹说过,情之一字,本是如此,入口甘甜,回味苦涩,而且遍身是刺,你就算小心万分,也不免为其所伤。大概这花儿有这几株特色,人们才给它这个名儿了。”
这番话,如同重锤,一字一句都狠狠敲在林修远的心坎上!
他对此深有体会了!
“情”字本身的化身!是这世间最痴傻、最无奈、也最伤人的毒药!
当年他对李莫愁惊鸿一瞥,那初见时的惊艳与悸动,后来的痴缠、苦恋、求而不得,这十几年的沉沦与痛苦,他后悔了吗?
他低头看着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红点,感受着心口残余的、隐隐的抽痛,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、近乎自嘲般的苦笑。
是了,就是这样。
明知是穿肠毒药,却总有人前仆后继。
明知遍体鳞伤,却依然忍不住去触碰。
明知苦涩终局,却总贪恋最初那一丝虚无的甘甜。
他林修远,不就是这样一个深受其苦,却自得其乐,九死无悔的痴人吗?
为了李莫愁,他抛下师门厚望,舍弃江湖名声,像个最卑微的影子般追随她走遍天涯。她笑,他便觉得天地明亮;她怒,他便如坠冰窟;她需要他时,他甘为棋子;她转身离去时,他只能默默承受那噬骨的寒意与绝望。多少次险死还生,多少次爱而不得,旁人或讥他痴傻,或笑他疯魔。
可他自己知道,别人看来是无尽的苦楚,在他看来是看到她身影时的瞬间悸动,是能为她做一点小事时的满足,是将自己全部生命投入到这场追逐中的充实感。
痛,是真的。
悔吗?
不悔。
这是他林修远的选择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满谷摇曳的、美丽而致命的情花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。剧烈的痛苦席卷全身,却让他
“情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,却依旧让人心甘情愿的饮下。”
“见她一笑,便觉春风十里,百花皆黯。” 他缓缓说道,饱经沧桑的脸上竟勾起一丝极淡、却真实存在的温柔弧度,“能护她一时周全,心中便觉……满足。”
“听她唤一声名字,哪怕是带着怒气,也胜过世间万千妙音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这满谷的情花,进行一场无悔的告白,“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,只要她在前方,便觉得……甘之如饴。”
“这其中的甜蜜与满足,” 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公孙绿萼,眼神里是经历过大悲大痛后的平静,“或许,正是支撑人忍受那万般苦楚的……唯一缘由。”
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,他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苍白如纸,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然而,
痛,又如何?
这些年,哪一刻的不是痛苦相伴?
这情花之毒无法阻止他。
无法阻止他脑海中浮现李莫愁的眉眼,无法阻止他回忆她给与自己的片刻温柔,更无法阻止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、却依旧固执地为她跳动的心。
他甚至在这滔天的痛苦中,品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。
看啊,这便是他的情。
便是他选择的道路。
便是他林修远!
他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,随即挺得更直,如同一棵孤傲的青松,任尔风吹雨打,我自岿然不动。
只是那眼底深处,翻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、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执拗的火焰。
这条路,他既然选了,就会一直走到黑,走到死,九死,亦无悔。
当痛苦散去,他再次睁开眼时,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的眸子。
女郎就站在几步之外,静静地看着他。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平淡和疏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、带着困惑的好奇。
像是一只从未离开过巢穴的幼兽,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物,既有些警惕,又被深深吸引。
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,看着他即便在痛苦中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。她无法理解,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承受着如此明显的痛苦,却又流露出那样一种……近乎固执的平静。
情花毒的厉害,她再清楚不过。动念即痛,相思入骨。
可这个人……
他不仅没有回避,反而在她面前,用一种近乎平静的、甚至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语气,描述了那份“毒药”中的“甘甜”。
“见她一笑,便觉春风十里……”
“能护她一时周全,心中便觉满足……”
“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,只要她在前方,便觉得甘之如饴……”
这些话语,与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“情为苦源”的观念,截然相反!
爹爹和谷中所有人,都在告诉她情是错的,是痛的,是需要被绝弃的。可从这人口中说出的,却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、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巨大甜蜜的复杂东西。
如果说,之前他出手扑灭她石屋外的火焰,让她产生了一丝微末的好感,觉得他是个好人。
那么现在,这份好奇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,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。
虽死无悔的情,到底是什么?
怎么能让人在承受着那样剧烈的痛苦时,眼神还能流露出温柔?怎么能让人明知是毒药,却还说“甘之如饴”?怎么能让人连“死”都不怕,都不后悔?
她生活在绝情谷,名字叫“绿萼”,如同这谷中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,遵循着固有的规律,从未想过外面风雨如何,也从未质疑过脚下的土壤。可此刻,这个外来者,却像一阵突兀的风,带来了一颗完全不同的种子,落在了她心田之上。
她低头,看着篮中娇艳的情花,第一次觉得,这从小看到大的花朵,似乎隐藏着她从未真正读懂的秘密。而那个名叫林修远的人,他那痛苦却坚定的模样,和他口中那“虽死无悔”的情,在她十八年平静无波的生命里,投下了一颗沉重而充满诱惑的石子。
涟漪,正在不断扩大。
谷中之人,要么像爹爹那般冷酷威严,要么像师兄师姐们那般刻板麻木,他们的情绪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规矩束缚着,压抑着。
而这个人,他的痛苦是真实的,他的执着也是真实的。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“痛”,却又坦然地说出了“值得”。
这种真实,对于她来说拥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犹豫了一下,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抬起清澈的眸子,望向林修远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:
“我叫公孙绿萼。”
她说完,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些唐突,但她并没有移开目光。
林修远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但还是再次郑重的介绍了自己:“我叫林修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