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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4章 铁门关之誓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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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接到近乎冒犯。

周昌言却没有动怒。

他抬眼,看着卢象关。

这个年轻知县的脸上没有试探,没有畏惧,也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。

他只是想知道。

想知道自己面对的,是一棵树,还是整片森林。

“卢知县。”

周昌言缓缓道:

“本官巡盐十年,查过的盐场贪墨案,不下三十桩。”

“每一桩案子,都有一个钱知事。”

“有时他叫王知事,有时他叫李知事,有时他是分司同知,有时他是盐场大使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每一桩案子,查到钱知事这个位置,就断了。”

“证人会死,账目会烧,证据会‘意外’消失。”

“然后呢?”卢象关问。

周昌言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卢象关。

“然后本官就继续巡盐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:

“去下一个盐场,查下一桩贪墨案,抓下一个钱知事。”

“周运使……知道本官查案,从不逾界。”

“‘界’在哪里?”卢象关问。

周昌言没有回答。

卢象关却明白了。

那“界”,是盐运使。

是布政使。

是京城里那些他周昌言得罪不起的人。

是这架庞大官僚机器运转时必须容忍的磨损、渗漏、损耗。

他可以抓钱知事,可以砍杨管事,可以把永阜场的账目翻个底朝天。

但他不能动周士楷。

因为动了周士楷,就是动了整个盐政系统的脸面。

动了盐政的脸面,就是动了朝廷赋税的根基。

动了朝廷赋税的根基——

周昌言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卢象关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疲惫。

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——悲哀。

“卢知县。”

他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,本官很无能?”

卢象关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起身,走到周昌言面前,拱手,深深一揖。

“周大人十年巡盐,得罪天下贪官,却仍能稳坐都察院。这不是无能。”

他直起身,迎着周昌言的目光:

“这是审时度势,以待其时。”

周昌言凝视着他。

良久。

“你呢?”他问。

“你到任不过数月,扳倒胡万财,建工业园,查盐场命案,击退海匪……如今又与本官这个‘无能’的巡盐御史一同办案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你不怕?”

卢象关没有回避。

“怕。”

他说,声音很平静:

“下官怕利津三万百姓仍在饥寒中挣扎,怕盐碱地上长不出庄稼,怕海盗下次来时还有更多人家破人亡,怕那个叫周文彬的年轻人永远等不回他的新婚妻子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下官也怕死。”

“但更怕什么都没做,就死了。”

周昌言看着他。

窗外日光照进来,落在卢象关年轻的脸上,照出他眼底那一片沉默而坚定的光。

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。

不是少年意气。

是一个已经看清了这世道有多黑暗、前路有多艰险,却仍然选择往前走的人。

周昌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他也像这样。

以为只要秉公执法,就能肃清天下贪墨。

以为只要够硬,就没有推不倒的墙。

后来他才明白,那些墙不是石头垒的。

是人。

是无数双在黑暗里推着墙、砌着墙、护着墙的手。

他推不动。

所以他学会了等。

等一个契机,等一把钥匙,等一阵足够大的风。

二堂里寂静无声。

窗外的蝉声忽然聒噪起来。

卢象关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那片日光里,沉默地看着周昌言。

周昌言也看着他。

两个七品官。

一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年,磨去了所有棱角,只剩下审时度势的耐心。

一个到任不过数月,已经得罪了半个山东官场。

他们隔着一张案几,隔着二十年岁月,隔着无数选择与错过的岔路。

可此刻,他们的目光在日光里相遇。

没有言语。

但彼此都懂了。

周昌言收回目光,缓缓坐下。

他重新翻开案上的卷宗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:

“王福生的口供、残账上的出入数目、海盗俘虏的证词——这三样,已足够参倒钱知事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至于周士楷……”

他放下卷宗,抬眼看向卢象关:

“本官需要时间。”

卢象关点头。

“下官明白。”

他没有问需要多久。

他知道,周昌言也不知道。

这局棋下得太久,棋盘上的棋子太多,每一颗都有它的分量。

他们要等的,不是一步杀招。

是一个时机。

一个让那些护着墙的手,再也伸不过来的时机。

窗外的蝉声渐渐歇了。

周昌言起身。

“明日,本官提审钱知事。”

他说,语气平静:

“你来陪审。”

卢象关拱手:

“是。”

周昌言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卢象关,低声道:

“那个叫周文彬的生员——”

“他的妻子,本官会尽力追查。”

“尽本官所能。”

他说完,迈出门槛。

青衫背影在回廊尽头渐行渐远。

卢象关独自站在二堂里。

良久,他低声道:

“多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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