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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公堂之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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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八月初二,辰时。

利津县衙大门洞开,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,肃立如塑。

往日里百姓可以随意进出的大堂,今日戒严,寻常人等不得靠近,只有持着各色名帖的官员、随从,在门子引领下鱼贯而入。

大堂内,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
公案后坐着的不是县令卢象关,而是巡盐御史周昌言。

他身着七品青袍,面前却摆着都察院勘合、巡盐御史关防,以及一柄黄绫包裹的尚方剑,虽未出鞘,却已足够让所有人心头一凛。

卢象关坐在公案左侧的陪审席上,面前铺着纸笔,神情肃然。

公案下方,左右两侧各设数席。

左侧坐着盐运司运同张懋修、按察司经历张大人、滨州通判刘秉仁;

右侧坐着利津县丞孙有德、典史吴振彪、刑房司吏郑明义。六人皆是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。

钱知事坐在右侧最末的位置,官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。

他身后,还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校尉。

那是周昌言带来的。

“带人犯王福生——”

随着堂下传唤声,王福生被两名衙役押上堂来。

十一天的牢狱生活,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刑伤痕迹,却把他整个人磨去了大半。

他瘦得脱了相,眼神空洞而瑟缩,跪在堂下时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

“王福生。”

周昌言的声音不重,却清晰得如同凿子敲进每个人的耳膜,“将你杀害胡得胜的经过,从头道来。”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王福生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却不敢有丝毫隐瞒。

他把那夜的经过又讲了一遍:争执、推搡、胡得胜摔倒受伤、他尾随其后、用刀背击倒、本想吓唬却失手打死、仓皇掩埋、事后禀报杨管事……

“你说‘事后禀报杨管事’。”

周昌言打断他,“杨魁如何答复?”

王福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杨管事说……说让小人放心,他会把这事‘抹平’。

过了几日,果然……果然盐场就把胡得胜报成了‘逃役’,小人什么事都没有……”

“他为何要帮你?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小人手里有他的把柄。”

王福生终于说出了埋藏最深的秘密,

“杨管事每月收的‘茶水钱’,分给分司那边的数目,小人……小人无意中撞见过一次。他知道小人知道,所以不敢不帮。”

此言一出,左侧席上,张懋修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周昌言没有看他,继续问:“什么数目?给何人?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只知道每次都是一百两上下,用油纸包好,交给杨管事派去的人。

具体给谁……杨管事从不跟小人说。小人也不敢问。”

“你最后一次见杨管事,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七……七月二十。”

王福生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日杨管事叫小人去,说……说让小人把嘴闭紧,熬过这一阵,自有好处。

小人问他徐正己、王治去了哪里,他说……说分司那边会‘安排妥当’。”

“安排妥当”四个字,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。

按察司经历微微皱眉,刘秉仁低头喝茶,张懋修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掩饰。

右侧最末,钱知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
“带第二批人犯——”

这回押上来的,是三名海盗俘虏。

为首那人身材矮壮,左脸一道刀疤,眼神凶悍却透着恐惧。

他是“混海蛟”手下的一个小头目,名叫刘三,在那夜进攻工业园区时被保安团射伤俘获。

“刘三。”周昌言问,“你们如何知道永阜场有货可抢?”

刘三跪在地上,犹豫了一下。

站在他身后的校尉向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

“是……是有人递的消息!”

刘三连忙开口,“七月初,有人从岸上给我们送信,说永阜场屯了一批货,让我们自己来取。

还说……还说那天晚上盐场的巡役会撤走,账房会留着门,仓房也会留着火种……”

“何人送信?”

“不认得!每次都是把信绑在石头上,丢到我们常停靠的荒滩上。

但信里说的话……说的都是盐场里的事,连仓房位置、账房在哪都一清二楚,肯定是里头人写的!”

“信呢?”

“看完了就烧了,这是规矩。”

周昌言没有追问,换了个角度:“你们上岸之后,第一个杀的是谁?”

“是……是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中年男人,在账房门口站着。我们大哥说,那是管事的,先砍了。”

“为什么先砍他?”

刘三犹豫了一下:“大哥说……‘替人消灾,顺手办了’。小人不明白啥意思,只管跟着砍人。”

“替人消灾”四个字,再次让堂上的气氛凝固。

张懋修端起茶盏的手,停在半空。

钱知事的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周昌言继续问:“你们抢了多少盐?”

“装了三船,每船估摸三四百袋。本来还想多装,岸上那边突然打起来了,我们大哥说不对劲,就赶紧撤了。”

“你们的老巢在何处?”

刘三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
校尉的手再次按上刀柄。

“黑……黑石岛!”

刘三终于开口,“在莱州湾外,离岸约莫六七十里。岛不大,有个避风湾,我们……我们平时在那儿落脚。”

黑石岛。

卢象关在陪审席上,将这个地名默默记下。

接下来,是第三批证人。

六名盐丁、四名灶户被带上堂来,皆是永阜场幸存之人。

他们跪在堂下,面对巡盐御史的威仪,战战兢兢,却努力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:

杨管事每月都要从灶户手里收取“贴耗银”,名目是“补风耗之缺”,实则比朝廷规定的耗损高出整整一倍。

巡役们每月都有“茶水钱”,按人头分,杨管事拿大头,分司来人时杨管事还要额外准备“孝敬”。

杨管事死后,有人在账房废墟外发现一只烧得只剩一半的木匣,里面似乎有些发黄的纸页,但被人捡走了。

七月中旬,杨管事曾命人把好几箱子东西搬到账房后头,说是要“清点旧账”,后来那些箱子就不见了。

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针,扎在钱知事的心上。

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官帽下的脸已经惨白如纸。

周昌言听完所有证词,沉默片刻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堂下,最后落在右侧最末那个瑟缩的身影上。

“钱知事。”

三个字,不轻不重,却像惊雷炸响。

钱知事浑身一颤,竟直接从椅子上滑落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“周……周大人!”

他伏在地上,声音尖利而颤抖,“下官……下官冤枉!这些都是杨魁那厮自作主张,下官一概不知!一概不知啊!”

周昌言没有让他起来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钱知事,本官尚未问你话,你跪什么?”

钱知事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
“七月十九,你从利津返回分司,当夜见了何人?”

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
“七月二十,你派人往海上递了什么东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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