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重临演武场,夜话火器谋(2/2)
周围目光聚来。
卢象关知是考校,略沉吟道:“兄长,小弟确有所见。海外火器已历数代革新。鸟铳这类火绳枪,彼处已属旧物。如今精良者,名‘燧发枪’。”
“燧发枪?”卢象升与赵崇山等人皆露疑惑。
“正是。其原理是以燧石击打钢片生火,引燃火药池中药粉,进而激发铳管内火药,省却火绳。
如此无惧风雨,点火更快更稳。射速可比火绳枪快近倍。且铳机结构更精密,击发晃动小,利于瞄准。
更有甚者,彼处造铳,铳管内有‘膛线’,即螺旋凹槽,可使弹丸旋转飞出,飞行更稳,射程更远,精度更高。”
“竟有此事?”
赵崇山忍不住道,“无需火绳?风雨可用?射速精度皆增?”
他是带兵之人,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战场上多射一轮,或更准一些,便是多少人命。
雷教官眼中精光一闪,也听出价值。
卢象升神色不动,但手指在鸟铳木托上轻敲,显是内心不静。
“如此利器……制造可繁难?代价如何?”
“核心在铳机与铳管。燧发机括需精钢巧匠,膛线镗刻更难。在原产地工艺成熟,量产后代价尚可。但若在大明仿制……”
卢象关摇头,“难。非顶尖匠人、上好精铁、专用器械不可。然若只求提升现有火器,倒有取巧之法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卢象升示意众人移步至营房旁空地。
卢象关边走边道:“譬如鸟铳,改燧发不易,但或可改良火药,使其燃烧更速更稳,减残渣,威力或增一二成。
铳管若以更好钢材打造,或内衬薄钢,可减炸膛之险,也能承受更强装药。至于三眼铳……或可在轻便上下功夫,减重或改良装填方式。”
卢象升静听不语。
直至走进军官值房,屏退左右,只留赵崇山、雷教官与卢象关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象关,你所言火器改良之法,乃至燧发枪、膛线,听来确令人神往。
若真能成,于大明武备裨益无穷。而且军火器械,利润丰厚,你可有意经办此事?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严肃,目光直视卢象关:“你怕是未知,私造、私改军器,在大明是何等罪名?”
房内空气一凝。赵崇山与雷教官垂下目光。
卢象关心头一凛,躬身道:“小弟略知。《大明律》,擅造军器者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私改火器亦属重罪。”
“你既知晓,便当明白利害。别说你我,就是封疆督抚,若无朝廷授权,一样是革职查办。”
卢象升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重,“我身为知府,统摄一方,更需以身作则,谨守法度。营中一枪一铳,一甲一矢,皆需登记在册,来源去处清楚。
未经朝廷明旨、兵部核准、工部定制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此非儿戏,关乎国法纲纪,更关乎身家性命。”
他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,声带无奈:
“蓟镇为何边备废弛?除天灾欠饷,军中器械私造、以次充好、倒卖军资,亦是痼疾!此风不止,国无宁日!”
卢象关默然。他明白堂兄的顾虑。
在大明这架庞大腐朽的机器中,任何越矩之举都可能招致不可测之后果。军权军械,尤为敏感。
良久,卢象升转身,脸色稍缓,目光仍肃:“象关,你所知所学乃非常之才。但需用在正途,行于光明。火器改良之事,关乎国朝武备根本,非一府一地可决。
我当寻机具本上奏,陈明利害,请朝廷定夺。或可请旨,于大名设‘军器试造局’,招揽巧匠,在朝廷规制下尝试改良。如此方是正理。”
他看着卢象关:“在此之前,营中现有火器可加强操练,熟悉性能,保养得宜。
你若有心,可多与赵千总、雷教官探讨操练之法、战阵配合。至于那些‘海外奇技’……心中了然即可,未得朝廷明令,不可付诸实施。
须知很多时候,非不能也,实不可为也。你我兄弟欲成事,需先立身,再谋功。此中分寸,你当谨记。”
卢象关深揖:“兄长教诲,小弟铭记于心。绝不敢行僭越之事。”
他知道卢象升并非迂腐,而是在盘根错节的体系中选择了最稳妥、最符合其身份责任的道路。
上奏朝廷,申请试点,虽缓慢,但若成功便可推行全国,惠及更广。这比私下动作风险小得多,格局也大得多。
只是……时间还来得及吗?
卢象关心下暗叹。但他也明白,这是卢象升能做的最好选择。
离开军营时,夕阳西下。余晖将营寨、旌旗、军士的身影拉长。
卢象远、卢象石、卢象勇等卢家子弟,以及李大牛等相熟军士列队相送。
看着这些年轻坚毅的面孔,卢象关心绪纷杂。他们在这里成长蜕变,或许不久便要面对真正的血火考验。
回城路上,卢象升与卢象关并骑缓行。
沉默许久,卢象升低声问:“象关,依你所见,若今冬真有巨变,大名之兵以此等武备,可能当一面?”
卢象关望天边残霞,缓缓道:“兄长治军有方,将士用命,大名城坚。据城而守,倚仗火器,应对寻常袭扰应有可为。
然……若遇大队精锐野战,尤是骑兵冲突,恐仍力有未逮。终究器不如人,非战之罪。”
卢象升默然,良久轻叹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夜幕笼野,吞没两人身影。
远方军营隐约传来操练号子,在这多事之秋显得苍凉有力。
卢象升回到府衙书房,未歇。他点亮玻璃罩台灯,铺纸磨墨提笔。
是时候向朝廷上奏整饬武备、改良火器了。哪怕希望渺茫,总要有人去说,有人去做。
灯光下,他的身影孤直坚定。窗外秋夜,寒意深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