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月下孤魂(2/2)
“爷爷他葬在西山乱葬岗……”
“天冷……他怕冷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门外,月光依旧如水。
沈姝婉走出柴房的小院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。
她拢了拢斗篷,步履未停。
王妈妈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少奶奶,这贱婢直着嗓子叫了一夜了,可要再请大夫给她瞧瞧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沈姝婉没有回头。
她的声音平静如水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明日将她葬了。葬在她爷爷旁边。”
王妈妈愣住,抬头时,那道身影已转过回廊,融入更深的夜色中。
另一厢,周王氏瞧着儿子那条肿得老高的腿,日夜嚎啕,拍着大腿骂天骂地骂沈姝婉。
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。
周王氏嘴上说着心疼儿子,真伺候起来,没两日便不耐烦了。
端茶倒水、换药擦身、煎药喂饭,这些琐碎活儿,一股脑全落在杨采薇头上。
“采薇啊,你年轻,手脚麻利,你珺哥素来待你不薄,你可得多费心。”周王氏坐在堂屋嗑瓜子,翘着二郎腿,理所当然地支使着,“晚上你也别回屋了,就在这边榻上凑合一宿。他半夜要喝水要解手,我一个老婆子哪里折腾得起?”
杨采薇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,垂下眼,柔声应:“是,婶娘放心,我省得。”
转过身的刹那,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这已是第三夜了。
周珺腿伤不便,夜里总要起来两三回。
她不敢睡沉,稍有动静便得起身伺候。
白日还要洗衣做饭、煎药换药,眼下的青黑扑了三层粉都遮不住。
可周珺呢?
他躺在炕上,除了偶尔夸她几句,何曾真替她想过半分?
杨采薇将药碗搁在炕沿,柔声道:“阿珺哥,喝药了。”
周珺撑着坐起身,接过碗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看你眼都熬红了。”
杨采薇低头,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:“说这些做什么。阿珺哥好了,我便好了。”
周珺心头一热,握住她的手:“采薇,你放心。等我这腿好了,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杨采薇任他握着,垂眸不语。
窗外北风呼啸,屋里一灯如豆。
她看着周珺将药一饮而尽,接过空碗,又递上温水。
动作轻柔,细致,像一株攀附乔木而生的菟丝花。
周珺看着她低垂柔顺的眉眼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那时他还在私塾读书,父亲尚在,家境虽清寒,到底也是耕读传家。
沈姝婉是他母亲做主聘下的,祖上出过举人,虽已没落,也算门当户对。
新婚之夜他挑开盖头,烛火下那张脸温婉沉静,像江南三月蒙蒙的烟雨。
可他从未问过自己,是否喜欢那样的眉眼。
后来家道中落,避祸南迁,昔日读书人的清高摔碎在柴米油盐里。
沈姝婉抛头露面去蔺公馆当奶娘,他默许了。
沈姝婉赚的钱眼瞅着比他还多,每月主动拿出月钱填补家用,他也收下了。
后来沈姝婉整夜整夜不归,他从不过问。
不是信任,是不敢问。
问了,便再也骗不了自己。
而杨采薇不一样。
她是他落魄后遇见的,知道他所有狼狈、无能与不堪,却依然仰慕他、依赖他、需要他。
在她面前,他还是那个值得托付的男人。
“采薇,”周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声音有些低,“等开春,我便娶你过门。”
杨采薇抬起头,眼底盈盈含水:“那婉娘嫂子呢?”
周珺沉默片刻。
“她是她,你是你。”他偏过头,望着墙角那盏将熄的油灯,“她心里早已没有这个家了。她如今攀了高枝,哪里还记得我是谁。”
杨采薇没接话,只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良久,她道:“阿珺哥,我不求名分,只求能陪着你。”
周珺喉头一哽,抬手揽住她的肩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交叠,缠绵。
不知是谁先靠近的。
周珺低头,嘴唇触到她的眉心。
杨采薇闭上眼,微微仰起脸。
那吻便落在她鼻尖,落在她颤动的眼睫,落在她抿紧的、苍白的唇上。
起初只是试探,轻轻地,像两只受伤的幼兽互相舔舐伤口。
渐渐地,那试探失了分寸。
周珺的手揽紧她的腰,将她往怀里带。
杨采薇顺从地靠过去,唇齿间溢出压抑的喘息。
她的身体温热柔软,带着廉价头油的香气。
周珺的呼吸粗重起来,翻身想将她压住——
“嘶——”
腿上的伤处猛然剧痛,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剜了一下。
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,撑着手臂僵在那里,不敢再动。
杨采薇忙扶住他:“珺哥!可是扯着伤口了?”
周珺喘息着,缓缓躺回去,脸色煞白,半晌说不出话。
杨采薇替他掖好被角,起身去倒热水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担忧的模样。
可背过身去,她嘴角那抹笑意,便冷了下来。
真是没用,连这点事都做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