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铁船事件(7)最后妥协(1/2)
金乌西斜,江户湾波光粼粼,宛如海面上荡漾着层层金波。
“长远”号运输船右舷一处舱室被临时改为会谈场所。此处视野开阔,透过舷窗可直视江户城天守阁,是潘老爷刻意选择——他要让倭国使臣时刻看得见他们的都城正处在炮口之下。
舱室布置简朴冷肃。长条木桌,两侧各摆四把木椅,桌上只有青瓷茶盏、文房四宝、一叠白纸。北侧墙壁挂着大幅江户湾海图,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数个红圈——二之丸、西之丸、天守阁,旁注射击诸元。南侧舷窗外,暮色中的江户城灯火渐起,天守阁五重飞檐的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巨兽蹲伏。
潘老爷端坐北侧主位,头戴软檐帽、身着灰绿色将官服,袖口浮绣一粗一细两圈金色云纹。一袭白色军官服的刘雄坐在他左侧;赵启明坐在他右边,铺纸研墨准备记录。边钊持双手苗刀立于门内,那刀长五尺,刀身狭直,在舱室灯火下泛着幽蓝冷光。
酉时二刻,小艇靠舷。
土井利胜登舰。这位老中今日穿深灰色五纹付直垂,胸背肩五处染有德川家葵纹,头戴侍乌帽子,面容比三日前在长崎时憔悴许多。身后跟随两名通事、一名记录官,以及四名护卫——按约定已卸下太刀,空手随行。
“外臣土井利胜,奉将军殿下之命,前来与潘将军商议。”土井利胜依礼躬身四十五度,双手奉上一封书函。函套为越前鸟子纸,封口押德川家葵纹漆印。
潘老爷不接,对赵启明抬抬下巴。赵启明上前接过,拆阅扫视,便置于一旁归档。
“土井阁下——”潘老爷开口,声音平直无波,“本提督的最后通牒,阁下可曾细读?”
土井利胜喉结微动:“外臣已拜读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将军殿下体恤贵军将士远来辛劳,海上风涛险恶,愿赠劳军银十万两,以表心意。”土井利胜努力维持语调平稳,“长崎之事,实属浪人无知妄为。滋事者已尽数擒拿,计三十六人,可交由贵军处置。至于开港、设馆诸事,关乎国体,尚需从容商议,以求两全……”
潘老爷笑了,笑声短促如刀出鞘。
“十万两?劳军?”他身体前倾,手肘支在桌面,“土井阁下,本提督不是来化缘的。最后通牒所列七项,并琉球撤兵事,一字不改。明日辰时若无满意答复,炮击天守阁。”
土井利胜脸色由白转青:“潘将军,治外法权有损我国体,租借岛屿涉及国土,赔款数额……幕府年入不过三百万石,折银约三百万两。黄金一万两、白银五十万两,实难承担。可否……分期偿付?可否减半?”
“不可。”潘老爷斩钉截铁,“本提督不是来讨价还价的。”
他示意刘雄。刘雄上前,展开一张裱在木板上的图纸——正是无人机拍摄的江户城平面图,墨线精细,屋舍、道路、城墙、壕沟历历在目。图上用朱笔圈出二之丸、西之丸区域,旁注射击坐标、弹种、预计毁伤效果。
“土井阁下请看——”潘老爷手指图纸,“此处是二之丸,老中办公所在。此处是西之丸,将军居所。若明日开炮,第一轮,打二之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锥:“阁下今日若死在此地,明日便不用操心国事了。但若活着回去,最好劝劝德川将军——炮弹不长眼,石垣也好,血肉也罢,一样砸得碎。”
土井利胜袖中双手握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保持仪态,声音却已发干:“潘将军……天朝上国,礼仪之邦。何以至此……”
“何以至此?”潘老爷打断,站起身走向舷窗,背对众人,“因你倭国,先失了为藩属的本分。嘉靖年间倭寇为祸东南,万历年间丰臣秀吉侵朝,如今长崎浪人袭我官兵——二百年来,尔等倭国可有一日安分?”
沉默笼罩舱室。只有蒸汽机隐隐的嗡鸣从船体深处传来,如巨兽心跳。
良久,土井利胜缓缓起身:“外臣……明白了。这便回城禀报将军殿下。”
“戌时末前,须有德川秀忠亲笔答复。”潘老爷不回头,“送客。”
戌时正刻,土井利胜回到江户城。
本丸御殿大广间,德川秀忠听完禀报,面如寒冰。他将潘老爷的话在脑中反复碾磨,每一句都如淬毒短刀,刺进武家尊严最深处。
“炮弹不长眼,石垣也好,血肉也罢,一样砸得碎。”
“阁下今日若死在此地,明日便不用操心国事了。”
老中会议紧急召开,气氛压抑如坟场。
酒井忠世须发戟张:“殿下!江户乃我国都,若任由明军炮击,国体何存?臣愿率旗本五千、足轻一万,在海岸布防!明军若敢登陆,定叫他们尸横遍野!”
“如何防?”土井利胜声音疲惫,“明军火炮射程极远,他们在海上打我们,我们打不到他们。登陆?他们为何要登陆?只需在湾内炮击,江户便会化为火海。”
青山忠俊补充:“且据品川凑报,明军七舰航速极快,我水军战船追不上,拦不住。他们今日炮击江户,明日可能炮击大阪,后日可能是堺港……防不胜防。”
争论持续到亥时三刻。
秀忠始终沉默。他走到廊下,凭栏望向西南方向的江户湾。夜色中,七点灯火如鬼眼悬于海面——那是明军舰队的位置。每一点灯火,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他想起了父亲家康临终之言。
庆长十年四月,骏府城,家康卧于病榻,握着他的手说:“治国如持满弓,过刚易折,过柔则废。汝性谨慎,善守成,但逢大事……当知进退。”
如今弓已拉满,箭在弦上。
是折,还是废?
子时初刻,秀忠回到室内,召来土井利胜。
“明军……真会开炮?”
“外臣观潘浒此人,言出必行。”土井利胜伏地,前额触榻榻米,“且明军炮击计划详尽,二之丸、西之丸坐标俱已标定,绝非虚言恫吓。”
秀忠闭目,久久不语。
终于,他睁开眼:“你去告诉明军……容我再思量。明日辰时前,必有答复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去!”
“遵命。”
土井利胜退出后,秀忠独自坐在黑暗中。手边矮几上,摆着家康留下的短刀“义元左文字”。他握了握鲛皮包裹的刀柄,触感冰凉。
松开手时,掌心全是汗。
江户湾内,“致远”舰海图室。
潘老爷看着怀表,时针指向23点45分(子时三刻)。
“还没动静?”
刘雄摇头:“江户城无信号。无人机侦察显示,二之丸、西之丸灯火通明,显然还在议事。”
“传令各舰:进入一级战备。炮手轮值,弹药就位。陆战队检查登陆装备。”
“是!”
各舰响起短促警报,水兵从吊床跃起,奔向战位。炮闩打开,黄铜药筒推入炮膛,210毫米、150毫米、88毫米炮弹各就各位。陆战队士兵检查武器弹药、钢盔携具,将登陆小艇从吊架上放下。
无人机每隔半个时辰升空一次,红外画面传回——
二之丸几处建筑热源密集,显然多人聚集。
西之丸一处屋舍温度最高,应是将军德川秀中的居所。
潘老爷站在海图前,手指轻敲“辰时”刻度。
他在权衡。
炮击江户,后果有三——
一是倭国举国死战,虽最终能胜,但耗费巨大。
二是德川幕府威信扫地,各地大名作乱,倭国内战,更利大明插手。
三是倭国彻底屈服,签城下之盟。
他想要的是第三种,但是倭国即便是被迫签下条约,也不会彻底臣服。退而求其次——签约、赔款。
若力度不够,可能是第二种。若力度过大,激成第一种。
“打疼,但不打死。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在海图上划过,“第一轮,二之丸老中办公所。瘫痪幕府中枢,但不伤德川秀忠本人。第二轮……看情况。”
翌日,天光初露,江户湾薄雾未散。
“致远”舰舰桥,潘老爷举着望远镜。二之丸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天守阁的瓦顶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
怀表滴答。
七点零五分,江户城无信号。
七点十分,依然无信号。
当指针指向七点十五分,潘老爷放下望远镜,对传令兵道:“传我命令,按计划执行。第一轮,二之丸老中办公所区域。”
“是!”
电台传达军令。
七条船上同时响起战斗警报。四艘运输船开始转向,向南移动,倒不是后退,而是为巡洋舰作战腾出更大的空间。
炮塔转动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。致远舰前后两座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缓缓左转,炮管抬起,对准三千五百米外的二之丸。靖远舰、平远舰的150毫米副炮以及88毫米速射炮,全部调整诸元。
炮长们通过瞄准镜观察目标,计算数据:“距离3500,风向东南,风速三级,提前量二度半……”
装填手将涂着红色标记的高爆弹推入炮膛——弹重二百余斤,装药十四斤梯恩梯。再推入丝绸紧密缠裹的发射药包。关闭炮闩,闭锁机构咔嗒啮合。
“准备完毕!”
“准备完毕!”
各舰相继报告。
潘老爷最后看一眼怀表:七点十八分。
“开始吧!”他缓缓吐出一句。
命令通过传声筒传至各炮位。
“放!”
“放!”
“放——”
轰轰轰轰轰轰——
四门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几乎同时开火。炮口暴风将舰周海面压出同心圆涟漪,白烟喷涌如云。炮弹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呼啸,划出四道灰白轨迹,飞向江户城。
时间凝固两秒。
然后,二之丸炸了。
第一发210毫米炮弹命中老中办公所主建筑“评定所”屋顶。弹头穿透柿葺瓦、木椽、天井,在二层“御用部屋”炸开。十四斤梯恩梯瞬间爆轰,冲击波将整座建筑从内部撕碎。木结构解体,梁柱断裂,障子门化作万千碎片。
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四发炮弹在五秒内相继命中。“御目见所”“御用闻所”“御留守居”等附属建筑接连中弹,爆炸连续不断。黑烟、火焰、尘土混合成巨大烟柱,腾起二十余丈高。冲击波向四周扩散,震碎邻近建筑窗纸,掀翻庭院中的石灯笼、手水钵。
建筑碎片、文书纸张、家具残骸被抛向空中,又纷纷扬扬落下。一根烧焦的梁木斜插在庭院池中,惊起池鲤乱跳。
江户城警钟大作,“当当当”的急促钟声在全城回荡。哭喊声、惊呼声、奔跑声混成一片。城下町百姓惊恐抬头,看着二之丸方向的浓烟,以为“神罚天诛”。
西之丸“御小座敷”,德川秀忠站在廊下,手中捧着的抹茶碗“啪”地落地,摔得粉碎。
他亲眼看见炮弹落下,看见评定所在爆炸中解体,看见黑烟吞噬那片区域。距离约一里半,但爆炸声清晰可闻,脚下地板都在微微震动。
“殿下!请速回避!”侧近武士扑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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