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铁船事件(6)江户城外(2/2)
“什么声音?”他问。
侧近武士慌忙出去查看。片刻后回报:“是……是湾内明国船队在试炮。”
秀忠脸色铁青。他推开膳桌,走到廊下,望向西南方向。虽然看不见船,但那声炮响,还有隐约传来的第二声、第三声,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头。
当夜子时午夜,一架无人机从“致远”舰后甲板悄然升空。
这是谨慎使用——潘老爷特意选了无月之夜,无人机升到五百米高度,在夜色掩护下飞向江户城。
操作员面前的屏幕上,逐渐显现出江户城的轮廓。红外模式下,建筑热源清晰可见:天守阁无人居住,温度低;西之丸一片建筑群有多个热源,应是将军居所;二之丸几处屋舍灯火通明,显然有人连夜办公。
无人机绕城飞行一圈,拍下全景,标注关键建筑坐标,然后悄然返航。
潘老爷看着传回的照片和图纸,对刘雄道:“都记下了。二之丸这三处建筑,看规制应该是老中办公所。西之丸这片,温度最高,应该是将军寝殿。还有这里——马场,若是战时,可能集结军队。”
他手指在图纸上划过:“若真要打,第一轮炮火覆盖二之丸这三处。第二轮打西之丸。第三轮……看情况。”
十月初一,期限最后一日。
潘老爷将参谋赵启明唤到舱室,递给他一封信。
“你带边钊和四名护卫,乘小艇去品川凑,把这封信交给岸上的幕府官员。”潘老爷道,“记住:昂首挺胸,不卑不亢。若有人阻拦,边钊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喏!”赵启明双手接过信。
信是黄绫封面,上书一行楷书:“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谕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”。内文以工整台阁体写就,汉文一份,日文译本一份:
“本提督前于长崎所提七款,并琉球撤兵事,尔国逾期未覆。今率铁甲七舰,已临江户。舰上火炮射程五里,弹重二百斤,可破石垣,可焚屋舍。若今日酉时前仍无满意答复,明日辰时,天守阁化为齑粉。”
“兹重申要求:一、赔黄金一万五千两、白银八十万两;二、严惩长崎肇事者;三、开放长崎、平户;四、设大明商馆;五、予治外法权;六、租借江田岛等岛;七、琉球撤兵。另须遣老中以上重臣登舰面议,携将军印判。”
“天启七年十月初四辰时,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浒谕。”
小艇从“致远”舰放下时,湾内风平浪静。
赵启明身穿青色官服,头戴乌纱,端坐艇中。边钊持铁骨朵立于艇首,四名近卫擎着冲锋枪分坐两侧。六人一艇,向着品川凑划去。
码头上早已聚集了数百人。武士、町人、商人,还有闻讯赶来的幕府官吏。他们看着那艘小艇越来越近,看着艇上明国官员肃穆的面容,看着边钊手中那根满是尖刺的铁骨朵,无人敢出声。
小艇靠岸。
赵启明起身,整了整衣冠,踏步上岸。边钊紧随其后,铁骨朵拄地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“吾乃大明北洋水师参谋赵启明。”赵启明朗声道,用的是汉语,“奉潘提督之命,递交国书。请贵国主事官员接书。”
人群中,品川奉行小出吉英硬着头皮上前。他今年四十有五,从五位下,在幕府中算中层官吏。此刻他手心全是汗,但不得不维持体面。
“在下品川奉行小出吉英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语回应,“请……请交予在下。”
赵启明双手递上书信:“此信务必亲呈征夷大将军。延误者,斩。”
最后那个“斩”字,他说得清晰有力。
小出吉英双手颤抖着接过信,黄绫封面触手微凉,却重如千钧。
就在此时,人群中突然冲出三名浪人。
这些人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显然是落魄武士。为首一人拔刀大喝:“明狗!敢犯我神国!受死!”
刀光闪动,直劈赵启明。
边钊动了。
他身形如熊罴般雄阔,动作却快如猎豹。铁骨朵横扫,“铛”一声巨响,将那把太刀连刀带人砸飞出去。浪人惨叫一声,肩胛骨碎裂,摔出两丈远。
另外两名浪人还想上前,边钊身后四名护卫同时举枪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一支冲锋枪打出几个点射,子弹打在浪人脚前地面,激起四团尘土。
“再上前者,杀无赦。”边钊冷声道,铁骨朵上还沾着血迹。
浪人僵住了。围观众人齐齐后退三步。
赵启明面不改色,对小出吉英道:“信已送到,告辞。”
六人从容登艇,划离码头。自始至终,无人敢再阻拦。
小出吉英捧着信,快马加鞭赶往江户城。
本丸御殿内,德川秀忠读完信,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“八嘎!”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,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黄金一万五千两!白银八十万两!这几乎是幕府一年财政收入的三成!还有治外法权、租借岛屿、琉球撤兵……每一条都在抽德川家的脊梁骨。
更重要的是那句威胁:“明日辰时,天守阁化为齑粉。”
天守阁!那是德川家权威的象征,是日本最高建筑,是秀忠每日抬头就能看见的骄傲。若真被明军轰塌,德川家还有何脸面统治天下?
“召集老中!”秀忠嘶吼,“立即!马上!”
没用多久,幕府核心重臣齐聚西之丸大广间。
老中首席酒井忠世、次席土井利胜、三席青山忠俊,若年寄井上正就、安藤重信,还有大目付柳生宗矩等人,全都面色凝重。
酒井忠世率先开口,声音低沉:“殿下,臣以为,当战。”
他今年五十三岁,是德川家康时代的老臣,性格刚硬:“江户乃日本国都,若任由明军炮击,国体何存?臣愿率关东诸藩兵,在海岸布防。明军若敢登陆,定叫他们有来无回!”
“如何防?”土井利胜反问,这位四十五岁的老中以务实着称,“明军火炮射程可达数里,我军大国崩射程不过二三里远。他们能在海上打我们,我们打不到他们。他们若炮击江户,我们如何阻拦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苦涩:“长崎六座炮台,一刻钟尽毁。平户三座炮台,十炮夷平。江户虽有城墙,但那是防陆上之敌,如何防海上炮弹?”
青山忠俊补充:“且明军七舰,航速极快。我水军战船追不上,拦不住。他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今日炮击江户,明日可能炮击大阪,后日可能是堺港……防不胜防。”
争论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强硬派坚持“玉碎”,哪怕江户化为焦土,也要维护国体。务实派主张谈判,尽可能减少损失。中间派建议拖延,等九州诸藩援军——虽然他们心里清楚,援军来了也没用。
最终,秀忠拍板:“土井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再赴明军船队,与之谈判。”秀忠闭目,声音疲惫,“底线……可以赔银,但不得超过黄金五千两、白银三十万两,撤出琉球。治外法权、租借岛屿……绝不可应。其余……酌情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土井利胜伏地。
“但记住,”秀忠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“你不是去乞和,是去周旋。尽量拖延时间。江户城内,我会调集兵力,加强防备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会议散时,已是申时。
距离最后通牒的酉时,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。
与此同时,江户湾内。
七条铁甲舰已重新编队,炮口全部指向江户城方向。
潘老爷站在“致远”舰舰桥,看着渐暗的天色。
“传令各舰:今夜全员戒备,火炮装填实弹,炮手轮值。陆战队准备好登陆小艇,若有必要,占领品川凑作为前进据点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下达。各舰响起急促的警报声,水兵们奔向战位。炮闩打开,装入弹丸,推入丝绸发射药包或黄铜发射药筒推入炮膛。
无人机再次升空,这次是每隔一个时辰侦察一次,监视江户城动静。
潘老爷回到海图室,看着那张标注了江户城要害的图纸。
他在权衡。
若明日真的炮击江户,会有什么后果?
日本举国死战?有可能。但更可能的是——德川幕府威信扫地,各地大名趁机作乱,日本陷入内战。那样的话,反而更有利于大明在东亚的布局。
但若不打,威慑就成了空话。往后在日本,他的话还有谁听?
关键在于度。
“打疼,但不打死。”潘老爷喃喃自语,手指点在图纸上的“二之丸”区域,“第一轮,就打这里。老中办公所瘫痪了,幕府就半瘫了。第二轮……看情况。”
他走出海图室,回到舰桥。
夜幕已完全降临。江户城方向,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星星点点,宛如倒扣的星河。那是七十万人的巨城,是德川家二百年的基业,是日本的政治心脏。
而在湾内,七条铁甲船如七头蛰伏的钢铁巨兽,炮口在夜色中泛着幽暗冷光。船上灯火管制,只有桅杆顶端的航行灯如猩红独眼,在黑暗中明灭。
品川凑渔火寥落,没有一艘船敢在此时出港。
海湾死寂,只有海浪轻拍船舷的声响。
今夜,江户无人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