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铁船事件(3)德川将军府的反应(1/2)
拂晓前,熊本藩阿苏山脚下的驿站里,小笠原忠知趴在油灯下,颤抖的手握着毛笔。纸是粗糙的和纸,墨是驿站提供的劣墨,但他已顾不得这些了。
从长崎逃出已经一天一夜。他带着五名亲信武士,换了三匹马,沿着九州北部的山道狂奔。此刻在驿站稍作歇息,他必须将长崎发生的一切写成奏报,派人急送江户。
笔尖在纸上疾书,字迹潦草:
“臣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,万死拜启将军殿下:
本月九日酉时,明国北洋水师铁甲船四艘,突袭长崎港。其船无帆自航,速如奔马;其炮射程逾六百丈,炮弹落地即炸,声若雷霆,糜烂十方。
臣初遣小早船交涉,明人不容分说,炮击碎之。复遣与力岛田义忠往询,遭明军陆战之兵七百余众登陆。浪人愚昧,与明军冲突,明军遂以此为借口,炮击长崎。
六座炮台,一刻钟内尽毁。港区焚毁七成,商船沉没过半。守军阵亡四百余,百姓伤亡未计。奉行所金库被劫,贮藏金银尽失。城中大户豪门多为明军抄家。女子亦有上千人被掳。
明将姓潘,气焰嚣张,递交条款七项(全文附后),要求将军殿下亲至道歉、赔偿黄金万两白银五十万两、开放港口、设置商馆、治外法权、租借岛屿。言辞狂妄,目中无人。
臣无能,未能守土护民,罪该万死。然此非寻常寇盗,乃明国正规水师。其器之利、其兵之锐,非我国现有军力可敌。万望殿下慎思,切莫仓促兴兵,致社稷危殆。
臣现逃至熊本藩,将往江户请罪。先遣信使急报,伏乞圣裁。
宽永四年九月十一日寅时,罪臣小笠原忠知百拜。”
写罢,小笠原将信纸折好,装入竹筒,用蜡封口。他又抄写两份,分装三筒。
“三组人——”他对三名最可靠的武士说,“走不同的路。甲组走山阳道,乙组走东海道,丙组走海路至大阪再转陆路。昼夜兼程,换马不换人,务必在三天内送达江户!”
“遵命!”
武士们接过竹筒,冲出驿站。马蹄声在黎明前的山道上急促响起,然后分三个方向远去。
小笠原瘫坐在榻榻米上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喃喃道:“这天下……又要大乱了!”
两日后的这个深夜,江户城本丸御殿,当值老中酒井忠世正在处理文书。他今年五十二岁,德川家康时代的老臣,现任老中首席,以稳重干练着称。
“大人!”一名侧近武士疾步入内,单膝跪地,“九州急报!”
酒井忠世抬头:“何处来的?”
“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,派三路信使,都已抵达!甲组刚到,乙组、丙组还在路上,预计天明前后能到。”
酒井心中一沉。三路信使同时派,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。
他接过竹筒,验过蜡封完好,破封取出信纸。油灯下,他快速阅读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读到“明将姓潘,要求将军殿下亲至道歉”时,他手一抖,信纸差点掉落。
“召集其他老中——”酒井声音干涩,“立即!还有若年寄、侧用人,全部到西之丸议事厅!天明后,我要立即面见将军殿下!”
“是!”
江户城在深夜中苏醒。灯笼亮起,脚步声急促,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。谱代重臣们从各自的屋敷赶往江户城,人人面色凝重——三更半夜紧急召集,必是惊天大事。
翌日辰时初刻。
本丸御殿大广间,德川秀忠端坐主位。
这位年近五十的征夷大将军,身穿黑纹付羽织,腰佩国光短刀,面容严肃。他继位已十八年,以严谨保守着称,处处模仿父亲家康的作风,但威严有余、魄力不足。
下方左右,坐着幕府核心重臣——
右侧分别是老中酒井忠世、土井利胜、青山忠俊。
左侧分别是若年寄井上正就、侧用人安藤重信。
后方是数名侧近众笔头,负责记录。
酒井忠世跪行上前,双手呈上小笠原的奏报:“将军殿下,长崎急报。事态……极为严重。”
秀忠接过,展开阅读。
起初,他脸色平静。但越往后看,呼吸越重。读到“要求将军亲至道歉”时,他右手猛地握拳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读到“女子被掳上千人”时,他左手按着的榻榻米边缘,“咔嚓”一声被捏碎一块。
全场死寂,只有秀忠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八嘎——!”
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秀忠猛地站起,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明人欺我太甚!欺我太甚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密布。自继位以来,他处处小心,对内压制大名,对外维持和平,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。
“酒井忠世!”
“臣在!”
“立即传令关东、东海道诸大名,各出军役!你为总大将,率军三万,十日内集结,开赴长崎!”
“土井利胜!命对马藩宗氏,断绝与朝鲜、大明一切往来!所有在日明商,全部扣押!”
“青山忠俊!通知九州诸藩:熊本、鹿儿岛、福冈、佐贺,各出兵五千,先行开往长崎周边!”
他每说一句,声音就提高一分:“我要把那些明狗全部杀光!那个姓潘的明将,抓活的!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!还有被掳的女子,全部救回,一个都不能少!”
重臣们伏地,无人敢抬头。
秀忠喘着粗气,坐回座位,手还在颤抖。过了半晌,他见无人应声,怒道:“怎么?你们都聋了吗?”
土井利胜抬起头。这位四十五岁的老中是秀忠乳母之子,从小陪伴秀忠长大,最得信任,也最敢直言。
“殿下——”他声音平静,“请息雷霆之怒。此事……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计议什么?!”秀忠吼道,“人家都打到家里来了!抢钱抢人,还要我亲自去道歉!还有什么可计议的?!”
“正因如此,才需冷静。”土井保持跪姿,但腰板挺直,“《孙子》云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今我于明军,既不知彼,亦难知己。”
秀忠冷笑:“不知彼?小笠原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?四条船,七八百陆兵!”
“那只是表面。”土井说,“殿下请思:昔年太阁殿下征朝鲜,初战势如破竹,何以最终败退?碧蹄馆之役,明军火炮曾令我军伤亡惨重。王辰倭乱七年,我日本倾国之力,未能踏过鸭绿江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三十载过去,明军火器更进数代。观小笠原所报:铁甲船无帆自航,此其一奇;火炮射程六百丈,此其二奇;炮弹落地爆炸,此其三奇;陆战队火枪速射,此其四奇。有此四奇,已非寻常之敌。”
秀忠沉默,但脸色依然阴沉。酒井忠世这时开口:“土井大人所言极是。臣虽被任命为总大将,但细思之下,此事确有蹊跷。长崎六炮台,一刻钟内全毁——此等火力,闻所未闻。陆战七百破两千——战力悬殊至此,恐非兵力多寡可弥补。”
他从实务角度分析:“且大军远征,耗费巨大。三万军出征,每日粮秣需三千石,若从关东运粮至九州,沿途损耗过半。若战事迁延一月,需粮九万石,折银十五万两。这还不算军饷、兵器、伤亡抚恤……”
秀忠打断:“钱重要还是国体重要?!”
“国体自然重要。”青山忠俊接话,“但正为国体,才不可仓促行事。殿下请想:若我倾国之力与明军一战,胜则罢,若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若败,德川幕府的权威将一落千丈。那些表面臣服的外样大名,恐怕会趁机生事。两百年前应仁之乱的乱世,可能重演。
大广间内陷入沉默。
秀忠闭上眼,深呼吸。当他再睁眼时,眼中的怒火已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谨慎。
“那你们说,该怎么办?”
土井利胜知道,将军已经冷静下来了。
“臣以为,当分三步走。”他条理清晰,“第一步,遣使交涉,探明虚实。明军此来,目的为何?是明国朝廷旨意,还是边将擅为?是求财,还是求地?是长久占据,还是劫掠即走?这些都不清楚,不可妄动刀兵。”
“第二步,整军备战。无论谈和谈战,武力都是后盾。命九州诸藩加强海岸防备,向荷兰人购买新式火炮,招募工匠研究仿制爆炸弹。同时在长崎外海布置哨船,监视明军动向。”
“第三步,外交斡旋。通过对马藩宗氏、琉球王国等渠道,向大明朝廷控诉边将擅启边衅。明国朝廷若知此事,未必支持那个潘姓提督。”
酒井忠世补充:“还有一点,就是明军舰队从何而来?补给如何解决?四条铁船,至少需要数百水手、大量物资给养。他们能驻泊多久?若其补给困难,或许拖上一两月,他们自会退去。”
青山忠俊则从军备角度提出具体建议:“战必备战,和亦需备武。臣建议,命九州诸藩在海岸险要处修筑炮台,即使火炮不及明军,有地势之利,也可周旋。同时,向平户荷兰商馆订购24磅以上重炮,他们去年展示过样品,虽不及明军火炮,但胜于我现有佛郎机炮。此外,应招募浪人、渔民,训练火攻船战术——明军铁甲船再坚,若被数十条火船围困,也难脱身。”
秀忠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