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更替(2/2)
解决不了问题,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。
或者说,釜底抽薪。
那么这个“人”或“薪”是谁?
九千岁魏忠贤?肯定不是。即便没有魏忠贤,还会有赵忠贤、王忠贤。宦官不过是皇权的延伸,是皇帝的家奴。只要皇帝信重宦官,阉党就能一直得势。
显然,真正的“靠山”,是给九千岁和阉党撑腰的皇帝本人。
换个皇帝,让九千岁和阉党再无靠山可靠,东林党自然就能东山再起。
阉党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。
皇帝不能倒,皇帝必须好起来。
兵部尚书霍维华,进献了一种名为“灵露饮”的“仙药”。据说此药是用五谷精华提炼而成,味道清甜可口,能延年益寿。
天启皇帝喝了,果然觉得味道不错,便天天饮用。
结果,喝出了肿胀病。
浑身水肿,四肢乏力,最后卧床不起。
这事后来想想,简直可笑。这位霍尚书是九千岁的心腹,史书记载他“每陈奏,必颂魏阉”,马屁拍得震天响。可在朱由检继位后发动的铲除阉党行动中,这货居然毫发无损,还能以兵部尚书协理戎政。直到后来被言官弹劾,才定入逆案,崇祯九年忧郁而死。
也就是说,他比九千岁魏忠贤多活了八九年。
也不知该说他有本事,还是该说这个世道真特么的荒唐透顶。
皇帝病入膏肓之际,老大帝国也如积重难返的病躯一般,再也遏制不住各种病症的爆发。
辽东,建奴再次蠢蠢欲动,宁锦防线压力日增。
西北,连年大旱,流民四起,已经有好几股杆子成了气候。
中原,白莲教暗中传播,信徒日众。
江南,东林党人串联密议,等待翻盘的机会。
依靠皇帝而存在的阉党一系,此刻如临末日,惶惶不安。相应的,东林党简直是欢呼雀跃,只待“新颜换旧容”——新帝登极,便是阉党末日之始。
八月初八,乾清宫。天启皇帝躺在龙床上,面色浮肿,呼吸微弱。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。
床前跪着一片大臣。以魏忠贤为首,九卿科道,黑压压一片。
皇帝艰难地抬手,指了指魏忠贤,又指了指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旁边的大太监连忙俯身去听,然后直起身,高声宣道:
“皇上口谕:忠贤、体乾皆对朕忠心耿耿,可议国事。”
魏忠贤伏地痛哭:“皇上……老奴……老奴……”
皇帝又抬手,指了指另一个方向。
大太监再次俯身,然后宣道:“封魏良栋为东安侯。”
魏良栋是魏忠贤的侄子,今年才三岁。
一个三岁孩童封侯,荒不荒唐?严格的说,荒唐至极。
但是,这是自知生命已到尽头的年轻皇帝对继位者的忠告:魏忠贤,皇家奴婢,当可信,亦可重用。
天启皇帝召来了弟弟——信王朱由检。
兄弟俩在乾清宫暖阁里密谈了半个时辰。具体说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但谈话结束后,宫里就传出了消息——
皇上对信王说:“吾弟当为尧舜。”
然后,命信王继位。
八月二十二日,酉时三刻。
天启皇帝朱由校,驾崩于乾清宫。年仅二十三岁。
消息传出,九千岁魏忠贤在司礼监值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夜。他感觉大势已去,惶惶不可终日。坊间甚至有传闻:阉党密谋政变,欲控制新帝,效曹操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。但魏忠贤犹豫再三,最终拒绝了——也不知是胆怯,还是尚存一丝对皇室的忠诚。
八月二十四日,信王朱由检继位登基。
东林党人喜极而泣,奔走相告:灭除阉党,众正盈朝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!
新帝登基,下诏改元“崇祯”,以明年为崇祯元年。
一个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潘浒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张电报纸。
纸上的内容,比第一封详细得多。这是军情司京畿站转发,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昌镐传递的密文:
“……八月初,帝病症加重。初八,召见众臣,仍力挺魏阉,封其侄为侯。又召信王检入见,密谈。后口谕‘吾弟当为尧舜’,命信王检继位。二十二日,帝崩。阉党势颓,魏忠贤感觉大势已去,惶惶不可终日。坊间甚至有传闻:阉党密谋政变,欲控制新帝,以效操‘挟天子以令诸侯’,忠贤犹豫、拒之。二十四日,新帝登极……”
潘浒读了几遍。
然后,将纸轻轻放在书案上,久久沉默无语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书房里没有点灯,一切都笼罩在昏暗中。
他靠在太师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史书上记载的大明末代,开始了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新帝朱由检,号崇祯,今年才十七岁。十七岁的少年,要掌管这个已经积重难返的老大帝国。
若是太平盛世,倒还好说。如新帝这般矢志中兴帝国的勤俭皇帝,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说不定真能让帝国革旧鼎新,重焕荣光。
然而,现实是残酷的。
帝国此时,内忧外患,积重难返,已是风雨飘摇。
辽东,建奴虎视眈眈,宁锦防线每年耗费饷银数百万两,却依然岌岌可危。
西北,连年大旱,赤地千里,百姓易子而食。流民四起,匪患已成燎原之势。
朝廷,党争不止,官员贪腐,国库空虚到连九边军饷都发不出来。
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,去领导一群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、更重私利的老狐狸;要抵御外辱,要内平忧患;而且这位皇帝要钱没钱,要兵没兵,要人没人。
然后,还要求他中兴帝国,重现洪武、永乐的盛世荣光?
但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都他娘的是畜生。
潘浒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昏暗中。
可即便如此,历史上那个崇祯皇帝,还是让这个名如膏肓的老大帝国苟延残喘了十七年。
十七年。
“帝由检,非耽溺荒淫、坐待危亡者也。勤政惕厉,俭素自持。不耽逸乐,后宫惟一后二妃而已,子息甚寡。衮服敝则补缀,屡浣屡服,数载未尝更制新衣。”
这样的皇帝,便是老朱家才有。
让爱新觉罗家弄一个来瞅瞅?草他娘的野猪皮之家。
崇祯帝朱由检的勤勉程度,在大明朝历任皇帝中能排在前三——估计也就仅次于洪武、永乐二位大帝。后人评价他“汉、唐以来良所稀见”,并非虚言。
但是……
潘浒叹了口气。
“新帝冲龄践祚,阅历未深。而所临朝堂者,皆沉浮宦海数十载、洞明世故之老成也。”
若说崇祯有错,他最大的错,或许就是不该那么快把魏忠贤给弄死了。
魏忠贤是什么?不过是老朱家的一条狗。一条凶恶的、会咬人的看门狗。有这条狗在,那些文官集团、东林党人,还敢收敛些,还敢有所顾忌。
可崇祯被东林党灌了迷魂汤,一上台就弄死了这条看门狗。
看门狗死了,门外的那些老狐狸,自然就敢撂骚了。
李自成的流寇大军攻占大同、宣府两大重镇,直逼京畿时。帝蹙眉良久,抚案叹曰:“内帑如洗,太仓空虚,虽尽括诸司所储,仅得数万金耳。”吴襄伏地泣奏:“关宁铁骑,铠甲兵械皆待修备,百万之数犹恐不足支三月。”君臣相顾,殿中唯闻更漏滴答之声。
这个皇帝,缺点很多。刚愎自用,疑心太重,缺乏成为一个优秀政治家应有的手段与策略。在位十七年,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,杀了七个总督、十一个巡抚。犯了诸多错误,有些甚至是致命的错误。
饶是如此,他却丝毫不失其气节——
煤山自缢,以身殉国。
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
一个汉人皇帝应有的骨气,他做到了。
潘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窗外一片漆黑。只有远处庄墙上的哨楼,还亮着几点灯火。
他推开窗,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
该加快节奏了。有些事,不能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