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更替(1/2)
秋风习习,拂过刘官集的旷野,卷起新翻泥土的气息。
杀戮已经过去了七天,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新设的公墓坐落在庄子西面的高坡上,背靠一片松林,面朝东方的原野。坟墓整整齐齐排列着,粗略一数,竟有二百余座。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姓名——如果还能辨认的话,辨认不出的就写“无名氏”。
墓园最前方,立着一块青石墓碑。石料是从三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,表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。碑身上方刻着“登州刘官集遇难百姓公墓”十一个大字,下方是“登莱团练 立”五个小字。字迹刚劲有力,入石三分。
午时正,日头当空。
公墓前的空地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左边是登莱团练的士兵,约莫二百人,队列整齐,钢盔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右边是甲伍庄的民兵和百姓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大多穿着素色衣服,不少人眼眶红肿。
空地中央,竖着二十几根木桩。
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——都是这次被俘的土匪头目。他们大多垂着头,有些还在瑟瑟发抖,有些则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。
张大郎被绑在最中间的那根木桩上。
这位曾经纵横淮北、让官军头痛不已的大贼酋,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。他身上的锁子甲已经被剥去,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衫,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。头发散乱,脸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——那是审讯时留下的。
但他的眼睛依然凶狠。
当团练士兵押着他走向木桩时,他挣扎过,嘶吼过,甚至试图咬人。直到被狠狠揍了几拳,才老实下来。此刻,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些百姓,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怨毒。
一个穿着铁灰色军服的中年军官走到墓前,先是朝墓碑深深一躬,然后转过身,面向众人。
“今日,是刘官集遇难乡亲的头七。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,“按说,该是祭奠亡灵、超度往生的日子。但有些事,得先办了,才能让乡亲们在九泉之下瞑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被绑的匪首。
“这些人——”他指向木桩,“这些畜生,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。刘官集的乡亲,还有这一路北上沿途各村各镇的百姓,死在他们手里的,不下千人。”
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“按大明律,杀人者死,劫掠者刑。”军官提高声音,“但今日,咱们不按官府那套繁琐程序。咱们就在遇难乡亲的墓前,用他们的血,祭奠亡灵!”
他朝旁边一挥手。
二十几名甲伍庄护庄队的刀盾手上前,每人手里拎着一柄高锰钢唐横刀,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凌冽寒光。
张大郎抬起头,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士兵。那士兵约莫三十岁年纪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。
“狗官军……”张大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刀疤士兵没有说话,只是高举钢刀。
刀光如练。
“咔嚓——”
人头滚落,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,溅在木桩上、地面上,也溅了刀疤士兵一身。但他毫不在意,弯腰捡起人头,走到墓碑前,将人头端正摆放在碑前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鲜血在空地上汇成小溪,顺着地势流淌,渗入泥土。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有些百姓忍不住转过头去,有些则捂住了孩子的眼睛。
但更多的人,死死盯着这一幕。
他们看着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匪首一个个变成无头尸体,看着他们的脑袋被摆放在乡亲们的墓前。有人流泪,有人咬牙,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当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,空地上已经摆了二十几颗首级。有的还睁着眼睛,脸上凝固着死前的表情;有的嘴巴大张,仿佛还在嘶吼;有的则闭着眼,像是认命了。
军官再次走到墓前,朝墓碑深鞠一躬。
“乡亲们,安息吧。”
仪式结束后,团练士兵开始收拾现场。尸体被拖走,准备集中焚烧掩埋——这是为了防止瘟疫。首级则用石灰处理好,装进木箱,准备送往莱州府。
百姓们陆续散去,回庄的回庄,下田的下田。
潘府,书房。
潘浒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那是老乔送来的,关于战后各项事宜的安排。
“尸体都处理完了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站在下首的老乔连忙答道:“回老爷,都处理了。匪寇尸首一千八百四十三具,已经全部在十里外的荒坡焚烧掩埋。咱们自己人的遗体,都妥善安葬在庄西的义冢,立了碑,记了名。”
潘浒点点头,继续往下看。
文书上详细列出了缴获的物资:马五百二十三匹,能用的三百九十八匹。骡、驴三百五十二头,能用的二百九十一头。另有打死的马、骡、驴共七百二十七头。金一千六百五十二两,银两万一千零三十三两。此外就是少量的粮食、完好堪用的铁甲和布面甲。
“俘虏呢?”潘浒问。
“生俘一千二百余人,轻伤五百多,完好的约七百人。”老乔顿了顿,“按老爷的吩咐,已经分批押走了。黄县煤矿分了四百,福山铁矿分了三百五,潘黄铁路工地分了四百多。”
“以工赎罪。”潘浒放下文书,看向窗外,“让他们一直赎罪到死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老乔却听得心里一颤,但不敢多言,只是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“老乔。”潘浒忽然转回话题,“咱们现在各处缺人,你想想法子。”
提到这个,老乔脸上露出愁容:“老爷,实在是想尽了办法。登州地界上的辽民,能招的都招了。各地逃难来的流民,只要手脚齐全、愿意干活的,也都收容了。可还是不够啊。”
他扳着手指头数:“钢铁厂那边,说要再扩两个高炉,缺三百人。机械厂新开了铣床车间,缺一百五十个学徒。纺织厂、制衣厂那边,女工倒是好招,可男工缺得厉害——搬原料、运成品,都得壮劳力。还有铁路,从潘庄到黄县那段,路基才铺了三分之一,监工天天来要人,说至少还得五百……”
劳动力不好找,堪用的产业工人更是稀缺。这还是没有大规模建设钢铁、煤炭等重工业。他花了几个亿淘来的那些设备,总不能一直放在仓库里,总归是要拿出来建大钢厂、大煤厂、大机器厂、大发电厂。
想到这里,潘浒没来由一阵心烦。他摆摆手,打断老乔:“知道了。再想办法,总能找到人。”
“是。”老乔应道,但脸上的愁容未消。
他正要告退,潘浒又开口:“对了,最近庄里是不是有些闲话?”
老乔一愣,随即明白老爷指的是什么。
这几日,庄里确实有些声音。主要是一些读书人——潘庄学堂的先生,还有从登州府城、莱州府城来投奔的几个生员。他们私下议论,说潘老爷重工重商,轻慢了读书人;说潘庄学堂该专注圣人之学,而不是教那些“奇技淫巧”。
“是……是有一些。”老乔斟酌着措辞,“都是些酸儒的闲言碎语,老爷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潘浒冷笑一声:“不必放在心上?他们都说什么了?”
老乔硬着头皮道:“无非是说些‘士农工商,潘老爷应当重用读书人’、‘潘庄学堂应专注圣人之学’之类的话。”
“圣人之学?”潘浒的笑容更冷了,“他们懂什么叫圣人之学?读过几本《四书章句》,会写几篇八股文,就敢自称‘圣教子弟’?”
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老乔。
“我告诉你,老乔,我对当下那些自诩‘圣教’子弟的读书人,没有任何好感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。
“八股文章浸淫而出的读书人,奇葩太多。嘴上本事大过天,引经据典,侃侃而谈,仿佛天下事没有他们不懂的。可一动手就麻爪,让他们去修个水渠,能把水引到自家田里;让他们去管个仓库,账目能对上一半就算不错。”
“有些更可笑,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,放个县令,还得找一堆师爷来帮忙——刑名师爷、钱粮师爷、文书师爷……离了师爷,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潘浒转过身,目光如刀。
“还有些,嘴上本事大,同时也有点实践经验,比如在工部待过几年,或者在地方管过河工。于是优越感就爆棚了,觉着全天下就属他最厉害。皇上?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‘皇帝小儿’一个,自己的建议不听,就是昏君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嘴炮者无能,刚愎者狂悖。”
老乔听得额头冒汗,不敢接话。
书房里沉默了片刻。
潘浒重新坐回太师椅,拿起另一份文书——那是关于整备登莱团练武装力量的计划。他原本打算借这次甲伍庄保卫战胜利的机会,把民防营、护庄队好好整训一番,该扩编的扩编,该换装的换装。
可现在……
他放下文书,揉了揉眉心。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爷!京畿急报!”
一个亲兵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只牛皮信封,信封上烫着军情司的火漆印。
潘浒神色一凛,接过牛皮信封,取出小刀,拆去火漆印,撕开封口。
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,他展开纸,定睛一看,整个人顿时僵住了。
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:
“帝危,近有巨变,望早作准备。”
天启皇帝朱由校,自今年五月在西苑乘船落水被救起后,龙体就一日不如一日。
这事说起来蹊跷。
皇帝游湖,身边跟着太监、宫女、侍卫,少说也有上百人。船又不是小船,是能在湖上行驶的画舫。这样的情况下落水,还被救得不及时,呛了水,染了风寒,一病不起。
实在难以想象,几百上千人,却照顾不好一个人。
但凡有点脑子的人,都会禁不住从阴谋论的角度去深思——这其中,必有天大的隐情。
朝堂上,明眼人都看得清楚。
坐在龙椅上的这位,被戏称为“木匠皇帝”的天启,信重宦官。以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为首的“阉党”势力,这几年越发庞大,将原本把持朝政的东林党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来。科道言官被清洗,地方督抚被更换,六部堂官多半换成了阉党的人。
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,东林党只得出奇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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