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鏖战于野(1/2)
甲伍庄南门外的战场一片狼藉。
张大郎勒住马缰,铁青着脸望着百丈外那道青灰色的庄墙。墙头悬户在晨风中微微晃动,垛堞后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。墙根下,横七竖八躺着近百具尸体,鲜血浸透了沙土,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。更远处,那几个爆炸形成的浅坑周围散落着破碎的肢体和甲胄碎片,场面触目惊心。
麻嬷嬷策马来到他身侧,干瘦的脸皮不住抽搐。她盯着墙头看了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这庄子……邪门。”
确实邪门。
那些火铳打放起来连绵不绝,仿佛永不停歇。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几声爆炸——麻嬷嬷活了五十多年,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,可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物事。那东西一炸,方圆数丈内人畜皆成齑粉,便是身披重甲也毫无用处。
两人身后,残存的步贼正连滚带爬地往回逃。这些曾经凶悍无比的悍匪此刻如同丧家之犬,不少人边跑边回头张望,眼中满是恐惧。更远处,那些匍匐在尸体堆中的幸存者动也不敢动,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墙头飞来的铳弹挨个点名。
“砰——”
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。
一个试图爬起的匪贼身子一僵,缓缓扑倒在地。他的后脑勺炸开一个血洞,红白之物溅在身旁的尸体上。
“砰——”
再一声。
另一个匪贼惨叫一声,捂着被打断的胳膊在地上翻滚。
枪声不疾不徐,一声接着一声,每一声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。那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,仿佛不是在进行杀戮,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张大郎的手指紧紧攥着马鞭,指关节发白。他麾下最精锐的百余亲军,昨日在河边全军覆没;今日这三百步贼先锋,此刻也所剩无几。这些都是他纵横淮北的本钱,如今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。
“停火!停火!”
庄墙上突然传来命令声。那连绵的枪声戛然而止,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。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垂死的喘息还在风中飘荡,更显得这片杀戮场死寂得可怕。
麻嬷嬷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转头看向张大郎,声音干涩:“张首领,此庄堡凭借高墙,又有这等犀利火器,我等仅有马步军,无攻城器具,根本无法破之。”
张大郎没有接话,只是死死盯着庄墙。
“依老身之见——”麻嬷嬷继续道,“我等何不绕开此庄,直奔你那仇人的老巢?在此徒耗兵力,实属不智。”
“绕开?”张大郎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麻嬷嬷可曾想过退路?”
他抬手指向庄堡:“此庄正卡在我等退回淮北的必经之路上。如今我们若绕开它,直扑潘家堡,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月。届时官军必然闻讯而来,若退路被这庄子里的人截断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那可就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。”
麻嬷嬷闻言,脸色更加难看。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土匪打仗,向来是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跑。可若是后路被截——那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两人陷入沉默。
战场上,那些侥幸未死的步贼终于抓住了机会,连滚带爬地往回逃。他们穿过尸堆,踏过血泊,模样狼狈不堪。墙头守军没有再开枪,只是冷冷看着,那目光比铅弹更让人胆寒。
张大郎望着那些逃回来的残兵,心中一阵刺痛。
“麻嬷嬷——”他最终开口道,“先退后休整,然后再作决断。”
麻嬷嬷无奈点头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如此了。
就在两人准备下令撤退时,东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骑快马冲破晨雾,朝本阵疾驰而来。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,拼命抽打马臀,显然是带来了紧急军情。马
匹冲至近前,骑士甩开脚蹬跳下马,单膝跪地,气喘吁吁地禀报:“二位头领!小的……小的是铜山军哨骑!我家头领派我来报——往北不到十里,发现大队官军!人数……约莫数百人!”
“什么?”张大郎猛地挺直身子。
麻嬷嬷也霍然转头:“五百官军?从哪个方向来?”
“从东北方向,沿官道而来!”哨骑喘着粗气,“打着旗号,像是……登莱团练的旗!”
张、麻二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喜之色。
“天助我也!”张大郎狠狠一握拳,“正愁打不下这庄子,官军倒送上门来了!”
麻嬷嬷眼中凶光闪烁:“灭了这支官军,再回头收拾这庄子!”
两人几乎同时做出决定。
“传令!”张大郎对身后亲兵喝道,“全军转向,迎击东北方向的官军!”
号角声响起,原本准备撤退的匪军开始转向。马队调转方向,步贼重新整队,数千人马如同一只庞大的怪兽,缓缓朝东北方向蠕动。
甲伍庄东北七里的官道上。
两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一面旗上绣着“大明登莱团练镇民防营第三连”十二个大字,另一面则是“大明登莱团练镇民防营第八连”。旗帜下,是两支整齐行进的队伍。
走在前面的约两百人,头戴六年式钢盔,身着铁灰色军服,肩上扛着四年式步枪。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,靴子踏在官道硬土上发出“嗒嗒”的闷响,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。
紧随其后的是护庄队。这些队员头戴八瓣铁笠盔,身披镶铁布面甲,脚蹬镶铁皮靴。他们十人一队,有的背负双管猎枪,有的手持圆形钢盾和横刀,还有的肩扛两米长的钢矛。虽然装备不如前面的正规民兵精良,但行列整齐,气势不弱。
几名军官站在路边土坡上。为首一人手持双筒望远镜,正朝西北方向观察。他约莫三十岁年纪,面容刚毅,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。此人正是甲肆庄庄总谷大贵,原陆营步兵第一连副排长。
他身旁站着乙叁庄副庄总冯达,年纪稍轻,皮肤黝黑,显然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结果。两人是同乡,当年一起投的军,后来一个去了陆营,一个去了海防连。
“老谷,看出什么名堂没有?”冯达低声问道。
谷大贵放下望远镜,眉头微皱:“土匪哨骑越来越多。刚才还只是三五个,现在起码有十几骑在远处游弋。”
“围点打援?”冯达吐出四个字。
“有可能。”谷大贵点头,“甲伍庄那边电台说土匪有四千人马,分出部分来打我们这支援军,合情合理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队战士从前方疾步跑来。为首的尖刀班长浑身硝烟,脸上还沾着黑灰。他跑到土坡下立正敬礼,喘着气道:“报告!前方发现土匪大队!人数……人数起码两千以上!有马队有步队,正朝我方赶来!”
谷大贵和冯达同时色变。
“来得这么快?”冯达喃喃道。
谷大贵正要开口,那个尖刀班长突然脸色大变。他猛地屈身伏地,将耳朵紧贴地面。只听了片刻,便抬头厉声大喝:“骑兵!大股骑兵!距离不到三里!”
“列阵!御敌!”谷大贵和冯达几乎同时吼出命令。
军令如山。
原本行进的队伍骤然停下。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:
“一排!向左转!”
“二排!成战斗队形!”
“护庄队!三列阵!快!”
训练有素的民兵展现出惊人的效率,原本行军队列迅速转变为战斗阵型。
中央,一百二十名步枪手列成一排。他们单膝跪地,将四年式步枪架在身前,枪口指向前方。这些步枪手大多是各庄民防连的骨干,训练时间最长,射击成绩最好。
两翼各有一个机枪班正在紧张架设阵地。四人合力将一挺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从轮式枪架上卸下,迅速调整射角。手动多管机枪不比马克沁,但14.7毫米的大口径
这挺机枪有六根枪管,采用手摇发射,口径达到惊人的14.7毫米,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和密集队形的大杀器。
步枪阵线侧后方,六名冲锋枪手半跪警戒。他们装备的是五年式冲锋枪,射速快,近距离压制力强。
后方更远处,二十名手持五年式自动手枪(“二十响”)的战士组成预备队,旁边还有一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。
护庄队的三十个十人小队则排成三列,分层交错。第一列是盾牌手和长矛手,第二列是猎枪手,第三列是刀盾手。这种阵型是专门为应对骑兵冲锋设计的,虽然简陋,但经过长期的训练和实战演练,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。
整个阵型展开约五十丈宽,如同一道铁灰色的堤坝,横亘在官道旁的旷野上。
谷大贵站在阵线中央,举起望远镜。镜筒中,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。先是数十骑,接着是上百、上千。马贼的怪叫声隐约传来,伴随着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。
更后方,黑压压的步贼如潮水般涌来。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,穿着杂乱不堪的衣甲,手中的兵器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粗略估算,马贼近千,步贼至少一千五百人。
两千五百对五百。
五倍兵力差距。
谷大贵放下望远镜,深吸一口气。他能感觉到身后战士们粗重的呼吸声,能听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,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汗味和火药味。
这些民兵绝大多数是第一次上战场。他们训练时成绩不错,队列、射击、格斗都像模像样。可训练场和战场是两回事。当面对数倍于己、凶神恶煞的土匪时,那种压迫感足以让新兵崩溃。
“稳住!”谷大贵转身,朝阵线大吼,“记住训练时的要领!听我命令!没有命令,不得开枪!”
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,如同定海神针。许多战士听到这声音,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些。
冯达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老谷,这阵势……够呛啊!”
谷大贵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匪军。
令人意外的是,匪军在距离一里处突然停下了。马队勒住缰绳,步贼止住脚步,数千人静静立在旷野上,与民防军阵线遥相对峙。
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战场。
风从旷野上刮过,卷起细小的沙尘。旗帜猎猎作响,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。双方都在观察,在评估,在等待。
良久,匪军队列中有了动静。
数骑打马而出,为首一人举着一面“张”字小旗。这几骑不疾不徐地朝民防军阵线走来,在距离约二十丈处勒马停下。
为首的骑士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,头戴方巾、身着青衫。他清了清嗓子,朝民防军阵线拱手,朗声道:“对面的官军兄弟们!我家大当家的有话要对你们说……”
“砰!”
枪声炸响。
中年人的话戛然而止。他低头看向胸口,那里绽开一朵血花。绸衫迅速被染红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整个人缓缓从马背上滑落,“噗通”摔在地上。
他身旁的几个随从吓得魂飞魄散,调转马头就要逃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又是数声枪响。四年式步枪的弹丸呼啸而至,精准地击中目标。两个随从应声落马,第三个侥幸逃出一段距离,也被子弹从背后贯穿,扑倒在地。
谷大贵缓缓放下还在冒烟的步枪。他扳动击锤至保险位置,黄澄澄的弹壳从抛壳窗跃出,“叮当”落在地上。他从腰间弹袋中取出一发新子弹,填入枪膛,再将击锤扳至待击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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