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乱世先杀圣母(1/2)
十月油田营地建立的第七个月,人口突破了一千人。
这曾经是格里戈里耶夫中校梦寐以求的数字——足够的人力意味着更强的防御、更丰富的技能、更高的生存概率。但现实给了这位老军官一记沉重的耳光:人数增长带来的不是力量的增强,而是无法调和的分裂。
问题从第三次全体代表会议开始发酵。
“配给制度不公平!”木匠出身的平民代表尼古拉·彼得罗维奇在会议上拍桌子,“为什么士兵每天有700克面包,我们只有500克?为什么军官有单独的配给?”
后勤官谢尔盖上尉冷冷回应:“因为士兵要站岗、巡逻、外出搜寻物资,消耗更大。军官需要清晰的头脑做决策,食物是基本保障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裁缝玛丽亚·伊万诺夫娜尖锐地问,“我们修补衣服、照顾伤员、在厨房工作,难道就不重要吗?”
会议室里坐满了二十名代表——十名军人,十名平民。窗外是营地傍晚的日常景象:士兵在围墙上巡逻,平民在菜园里劳作,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狗。表面平静,暗流汹涌。
格里戈里耶夫沉默地看着争吵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:彼得罗夫少校皱着眉头,卫生排排长玛丽娜低头记录,老石油工程师伊万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还有那个新来的——安德烈·米哈伊洛维奇,战前是明斯克大学的哲学讲师,此刻正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观察着一切。
“我认为问题不在于配给量,”安德烈开口了,声音温和却清晰,“而在于分配机制本身。我们仍然在使用军队那套等级制度,但这里不是军队,这里是社区,是所有幸存者共同的家园。”
彼得罗夫少校哼了一声:“没有纪律,这个‘家园’三天就会被感染者踏平。”
“纪律不等于专制。”安德烈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提议,建立真正的民主管理制度。所有重要决策由全体成年人投票决定,废除军事委员会的特权,物资分配由选举产生的平民委员会全权负责。”
会议室炸开了锅。
“你疯了吗?外面到处都是吃人的东西,你在这儿谈民主?”
“没有军队保护,你早死了!”
“但军队的权力也需要制衡……”
格里戈里耶夫抬起手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他看向安德烈:“你的提议,有多少平民支持?”
安德烈挺直脊背:“我做过调查,至少有三百名平民希望改变现状。中校,时代变了,我们需要建立新的社会契约。”
那天会议没有结果,但裂痕已经无法修补。
接下来的两周,营地明显分裂成两个阵营:军事派和民主派。军事派以老兵和平民中的务实者为主,认为生存是第一要务,必须保持强有力领导;民主派以知识分子、年轻人和部分不满现状者为核心,要求更多权利和自由。
冲突在配给站最先爆发。
9月12日,早晨6点,配给站前排起了长队。按照规定,每人每天可领取一次食物配给:面包、一碗汤、偶尔的罐头或干菜。
轮到叶莲娜——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母亲时,负责发放的士兵瓦西里看了看记录:“叶莲娜·谢尔盖耶夫娜,你昨天没有完成洗衣房的工作任务,按规则扣除今日面包配额。”
“我女儿发烧了,我得照顾她!”叶莲娜哀求道,“我可以今天多工作两小时补上!”
“规则就是规则。”瓦西里面无表情,“下一个。”
排在后面的安德烈走上前:“士兵同志,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处理。这位女士的孩子生病了,这是不可抗力。”
“你是说我应该破坏规则?”瓦西里眯起眼睛,“那明天其他人也会找各种借口。”
“规则应该为人服务,不是人为规则服务。”安德烈提高声音,“诸位,你们都听到了!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状——冰冷的规则,没有同情心,没有人性!”
队伍开始骚动。有人附和,有人沉默,有人担忧地看着围墙上持枪的哨兵。
“安德烈·米哈伊洛维奇,请你离开。”配给站负责人、军需官列昂尼德少尉走了过来,“不要制造混乱。”
“我不是制造混乱,我是揭露不公!”安德烈转向排队的人群,“朋友们,我们冒着被感染的危险外出搜集物资,我们每天工作十小时,可我们得到什么?不公正的配给,随时可能被扣罚的口粮,还有……”他指着围墙,“那些枪口不仅对着外面的感染者,也对着我们!”
“够了!”列昂尼德拔出手枪,“最后一次警告,散开!”
那一刻,空气凝固了。平民们盯着那把手枪,士兵们握紧了步枪。安德烈毫不退缩地与列昂尼德对视。
最终,是格里戈里耶夫的声音打破了僵局:“怎么回事?”
中校从指挥楼走出来,身后跟着彼得罗夫少校和四名警卫。他扫视现场,目光在安德烈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中校,这位先生煽动不满情绪,干扰配给工作。”列昂尼德报告。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安德烈说,“营地需要改变,否则内部矛盾迟早会爆发。”
格里戈里耶夫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叶莲娜·谢尔盖耶夫娜,今天你可以领取全额配给。瓦西里,记下来,她欠两小时工作,明天补上。”他看向安德烈,“至于你,安德烈·米哈伊洛维奇,召集你的支持者。今晚七点,会议室,我们开一次扩大会议,彻底讨论这些问题。”
那场会议持续到凌晨两点。
安德烈一方提出了完整方案:解散军事委员会,成立由平民选举产生的管理委员会;制定权利法案,保障言论自由和集会自由;物资平均分配,取消军人特权;甚至提出“感染者也是受害者,应研究治疗方法而非杀戮”的提议。
军事派逐一反驳。彼得罗夫少校拿出伤亡记录:“过去两个月,我们在防御战斗中阵亡三十七人,受伤九十一人。平民伤亡呢?十二人,都是违反安全规定造成的。你们要的‘自由’,是要用士兵的命换吗?”
玛丽娜医生展示了医疗记录:“我们的药品只够维持基本需求,研究治疗方法?我们没有实验室,没有设备,连抗生素都在短缺。”
老工程师伊万说了最实际的话:“油田设备需要维护,围墙需要加固,这些都需要专业知识和严格管理。民主投票能解决技术问题吗?”
争吵、妥协、再争吵。格里戈里耶夫大多数时间沉默,只是听着。直到安德烈说出那句话:
“也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与感染者的关系。它们毕竟曾经是人类,也许还有挽救的可能。我亲眼见过一个感染者,它在雨中站了半小时,仰头接雨水喝——这说明它们还有本能需求,不是纯粹的杀戮机器。”
会议室死寂。
彼得罗夫少校慢慢站起来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是在建议,我们停止消灭感染者?甚至……尝试接触?”
“我只是说,也许有另一种可能性。”安德烈坚持道,“暴力只会催生更多暴力。”
格里戈里耶夫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三个月前,我的侦察队在二十公里外的村庄,发现了一个幸存者家庭。父母和两个孩子,躲在地窖里。他们坚持了四个月,几乎弹尽粮绝。我们准备营救时,那个母亲哭着说:‘谢谢上帝,终于有人来了。’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们清理了村庄里的感染者,大概三十个。就在我们护送那家人上车时,一个我们漏掉的感染者从谷仓里冲出来。它扑向那个小女孩——大概七岁。士兵开枪了,打中了它的肩膀,但它没有停下。最后是彼得罗夫少校用军刀砍下了它的头。”
格里戈里耶夫抬起头,看着安德烈:“那个感染者,穿着碎花连衣裙,脚上是儿童节表演用的红色舞鞋。我们后来在地窖里找到了照片,她是那个村庄小学的音乐老师,叫安娜,二十六岁。喜欢种向日葵,钢琴弹得很好。”
“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——”安德烈想说什么。
“不。”格里戈里耶夫打断他,“你不明白。当我们把那个小女孩从她曾经的老师身下拉出来时,孩子的脸上被溅满了黑色的血和脑组织。她没哭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。直到现在,那孩子每晚都做噩梦,尖叫着醒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所有人:“这个世界已经变了,安德烈·米哈伊洛维奇。你怀念的那个世界——有法律、道德、公平、希望的世界——已经死了。我们现在活着的这个世界,只有一条规则:生存。为了生存,一切都可以牺牲,包括你珍视的那些理念。”
会议以妥协告终:成立联合管理委员会,军人和平民各占一半席位;修订配给制度,考虑特殊情况;但军事指挥权和防御决策权仍归军队所有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散会时,安德烈对支持者低声说,“我们要继续争取。”
格里戈里耶夫站在指挥楼二楼的窗前,看着安德烈一群人离开。彼得罗夫少校走到他身边:“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?他在制造分裂。”
“因为关起来解决不了问题。”格里戈里耶夫说,“营地需要团结,镇压只会让矛盾更深。”
“那就随他去?”
“给他空间,让他犯错。”老军官的目光深邃,“然后,人们会自己看清现实。”
现实来得比预期更快。
9月28日,一个名叫莉莉娅的年轻女子成为了安德烈阵营的新象征。战前她是医学院学生,现在在营地的医务室帮忙。她公开宣称:“感染者是可治愈的病人,我们需要的是医疗方案,不是子弹。”
莉莉娅的影响力不小——她美丽、有同情心、说话真诚。她组织了一个“人道观察小组”,记录感染者的行为,试图证明它们还有人类残余。
10月3日,观察小组的“实验”酿成大祸。
那天下午,莉莉娅和三名支持者——包括一名叫阿尔乔姆的年轻士兵——偷偷溜出营地西门。他们带着录音设备、照相机,还有一包生肉作为“诱饵”。计划是近距离观察感染者,记录它们的反应。
围墙哨兵发现了他们,但莉莉娅声称得到了中校的批准(她没有)。哨兵犹豫了——莉莉娅最近很受一些军官关注,他不想惹麻烦。
四人来到距离营地一公里的废弃农庄,这里常有感染者游荡。莉莉娅把生肉放在空地上,然后躲在断墙后观察。
“来了。”阿尔乔姆低声说,手指向远处。
三个感染者蹒跚走来,都是普通类型,衣物破烂,皮肤灰败。它们发现了生肉,蹲下来开始撕咬——不是吃,更像是本能的撕扯动作。
“看!”莉莉娅兴奋地记录,“它们对食物有反应,这是生存本能!”
“莉莉娅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阿尔乔姆不安地说,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再等一下,我想试试声音刺激。”莉莉娅拿出一个小播放器,里面录制了她战前唱的摇篮曲——她妹妹最喜欢的歌。
音乐响起的瞬间,三个感染者同时抬起头。
“它们有反应!”莉莉娅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但阿尔乔姆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:感染者空洞的眼睛转向声音来源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那不是在欣赏音乐——那是捕食者发现猎物的声音。
“关掉!”阿尔乔姆伸手去抢播放器。
太迟了。
农庄另一侧,更多的身影出现了——不是三个,是十几个。其中有两个快速移动的敏捷型感染者,还有一个四肢着地的爬行者。
“跑!”阿尔乔姆大吼,一把拉起莉莉娅。
四人转身狂奔,但莉莉娅摔倒了,扭伤了脚踝。阿尔乔姆回头去拉她,另外两人已经跑远。
敏捷型感染者速度极快,二十秒就追上了他们。阿尔乔姆开枪,打倒了第一个,但第二个扑倒了莉莉娅。
“不!”女孩尖叫,手推着那张腐烂的脸。
阿尔乔姆冲过去,用枪托猛砸感染者的头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头骨碎裂,感染者不动了。
但爬行者已经到了。它从侧面扑来,阿尔乔姆转身开枪,子弹打在它肩上,没有阻止冲击。他被撞倒在地,步枪脱手。
莉莉娅挣扎着爬起来,却做了一件让阿尔乔姆永生难忘的事:她挡在了士兵和爬行者之间,张开双臂。
“停下!求求你,我知道你还能听懂!”她哭喊着,“你是人类!你不是怪物!”
爬行者停顿了一秒,暗黄色的眼睛盯着她。然后,利爪挥出。
阿尔乔姆最后看到的景象是:莉莉娅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撕开,鲜血喷溅在秋天的枯草地上。然后是剧痛——他自己的腿被咬住了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掏出手枪,对着爬行者的头开了三枪。
枪声在寂静的田野上回荡。
营地围墙上,哨兵听到了枪声和惨叫。警报拉响,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在三分钟后赶到现场。
他们发现的是:莉莉娅的尸体——几乎被撕成两半;阿尔乔姆——左腿被咬掉一大块肉,神志不清地重复着“为什么”;两个跑回来的幸存者瘫软在不远处;以及七具感染者的尸体。
阿尔乔姆被紧急送回营地,玛丽娜医生检查伤口后,脸色苍白:“深度咬伤,病毒肯定会感染。按照规程……”
“隔离。”格里戈里耶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看着担架上昏迷的年轻士兵——才十九岁,战前在明斯克读建筑学院,喜欢画漫画。
“中校,也许我们可以尝试——”
“隔离。”格里戈里耶夫重复,“观察二十四小时。如果有变异迹象,按规程处理。”
所谓的“规程”,是营地建立初期制定的残酷规则:被感染者咬伤或抓伤者,隔离观察。若出现感染症状,由战友或亲属执行“解脱”——这是“处决”的委婉说法。
那天晚上,安德烈和他的支持者在隔离室外抗议。
“给他一个机会!也许有奇迹!”
“莉莉娅用生命证明了感染者还有人性!阿尔乔姆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!”
“我们需要研究治疗方法,不是杀死自己的同胞!”
格里戈里耶夫站在隔离室的铁窗前,看着里面昏迷的阿尔乔姆。年轻人的脸开始发灰,呼吸变得急促——这是感染的早期症状。
彼得罗夫少校走进来,递上一份报告:“那两个跑回来的人交代了全过程。莉莉娅骗了哨兵,擅自离营。阿尔乔姆是……被她蛊惑的。”
“蛊惑?”格里戈里耶夫苦笑,“他只是想相信还有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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