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雨刷器禅(1/2)
暴雨如注,网约车的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,发出规律的 “唰 —— 嗒,唰 —— 嗒” 声。阿林瘫坐在后排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膝盖处的褶皱 —— 那是他赶路时匆忙落座压出的痕迹,像极了母亲旧裤子上洗不平整的褶子。车窗外的世界被浓密的雨幕揉成一片模糊的水墨,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,一圈叠着一圈,像极了多年前老家堂屋那盏煤油灯熏黑的窗纸,朦胧里藏着数不清的夜晚。
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司机身上廉价烟草的气息,让阿林有些胸闷。他偏过头,盯着雨刷器反复划过玻璃的轨迹,忽然觉得那橡胶条与玻璃接触的瞬间,竟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。下一秒,那雨刷摆动的频率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记忆的锁孔,“咔嗒” 一声,尘封的门扉轰然洞开。
阿林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头像是被浸了温水的棉花狠狠撞了一下,酸软得发疼。这节奏,分明与母亲织毛衣时竹针碰撞的声响分毫不差 ——“嗒,嗒,嗒”,清脆又温柔,裹着羊毛的暖香,曾伴随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寒冬。尤其是那些大雪封门的夜晚,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,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,母亲的竹针声就伴着炉火烧裂的 “噼啪” 声,成了最安稳的催眠曲。
恍惚间,车后座的皮革座椅仿佛变成了老家客厅冰凉的水泥地,他甚至能感觉到臀部传来的、地砖缝隙里的微凉。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,司机的侧影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的身影 —— 椅子是外婆留下的,藤条早已被磨得发亮,椅脚因为常年受力而微微向内倾斜,每次母亲起身时,都会发出 “吱呀” 一声悠长的呻吟。
母亲的鬓角早已染上霜白,比院子里的老芦苇花还要扎眼。几缕碎发随着编织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太阳穴处投下细碎的阴影,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 —— 傍晚她刚蒸了馒头,指腹的褶皱里还嵌着麦麸的黄。她的手指关节有些肿大,像被水泡过的红枣,指腹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,那是常年揉面、洗衣、握农具,还有无数个夜晚编织留下的痕迹。可就是这双手,在毛线间穿梭时却有着惊人的灵巧,银灰色的竹针在她指间翻飞,仿佛有了生命。
“妈,织的是毛衣吗?” 十三岁的阿林裹着棉袄蹲在旁边,看着母亲膝头渐渐成形的藏青色织物,好奇地问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破,冷风总往袖子里钻。
母亲头也没抬,竹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 “嗒”,“是围巾,给你织的。加了粗毛线,绕两圈就能护住脖子。” 她的手指挑着线,动作娴熟得像是在摆弄机床零件 —— 年轻时在机械厂,她就是靠着这双巧手,车出的齿轮比图纸还要精准。
阿林凑过去闻了闻,毛线带着淡淡的肥皂味,是母亲用上海牌肥皂洗过的。“为什么不用红色?我想要红色的。” 他噘着嘴,班上同学的围巾都是花花绿绿的,藏青色实在太普通。
母亲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看着他,眼角的细纹挤成温柔的褶皱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掌心的老茧蹭得他头皮发痒,“藏青色耐脏,你上学总爱蹭得一身灰。等开春了,妈再给你织件红色的毛衣,好不好?” 说着,她拿起桌上的剪刀,剪掉多余的线头,竹针又开始 “嗒嗒” 作响。
阿林没再说话,乖乖地蹲在旁边看。他看见母亲的手指偶尔会微微发抖,尤其是在勾针的时候,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母亲在纺织厂熬夜赶工落下的毛病,寒冬里长时间握针,手指冻得失去知觉,暖过来后就会不停发抖。可那时的他,只觉得母亲的手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手,能织出温暖的围巾,能做出可口的饭菜,还能修好他摔散架的玩具车。
“小伙子,去哪儿啊?” 司机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断了阿林的思绪。
他猛地回过神,车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刷器依旧 “唰 —— 嗒” 地摆动着。阿林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,指尖的触感从牛仔裤的褶皱变成了口袋里那副羊毛手套 —— 那是母亲最后织成的东西,藏青色的,和当年那条围巾一个颜色。他想起整理母亲遗物时,在衣柜最底层发现的一个纸包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件红色毛衣,从小到大的尺寸都有,最上面那件的领口处,还绣着一个小小的 “林” 字。
原来母亲从来没忘过当年的承诺,只是那些红色毛衣,他再也没机会穿上了。
阿林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涩,报出了目的地 —— 那是母亲的墓地,今天是她的忌日。车继续往前开,雨刷器的声音依旧清晰,可在阿林听来,那已经不是机械的摆动声,而是母亲从未离开的叮咛,是竹针穿越岁月的轻响,在每一滴雨里,轻轻诉说着未完的牵挂。
“妈,这是给我织的吗?” 十四岁的阿林裹着棉袄凑过去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团柔软的藏青色毛线。母亲的手指顿了顿,竹针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,“不然给你爸织?他那啤酒肚,得用两倍的线。” 竹针碰撞的脆响里,混着母亲低低的笑声,暖得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。阿林记得那件毛衣后来织成了开衫,领口处还绣了个小小的狼头,是母亲照着他课本上的插画一针一线绣的,针脚不算细密,却藏着满满的心意。
思绪顺着毛线的纹路往回缠绕,忽然跌进某个深秋的深夜。十岁的阿林揉着惺忪的睡眼,扶着门框晃悠到客厅,暖壶里的开水正冒着袅袅白雾,混着毛线的羊毛香气漫在空气里。“妈,怎么还不睡?” 他的声音黏糊糊的,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母亲慌忙抹了把脸,指尖蹭过眼角时带起一丝红痕,她迅速将竹针换了个姿势,遮住膝盖上摊开的藏蓝色毛线:“给你赶件新毛衣呢。天冷了,你去年那件袖子都短了。” 她放下竹针起身时,藤椅发出 “吱呀” 一声轻响,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的额头,带着毛线的粗糙触感,“快去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阿林后来才知道,那天母亲是借着织毛衣的动作,掩饰父亲又一次彻夜未归的失落。那件藏蓝色毛衣的袖口,至今还留着她当时走神织错的半针纹路。
“师傅,能把空调调小点吗?” 阿林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。他后知后觉地发现,后颈的皮肤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不是因为冷,而是心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。
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镜片上沾着细密的水珠。他抬手指了指仪表盘旁的空调旋钮,指尖带着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,“冷啊?这鬼天气邪门得很,外头下大雨,里头不开冷气又闷得慌。” 旋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 “咔嗒” 声,出风量渐渐小了下去,车厢里的凉意慢慢散去。老王又补充道:“您这是要去机械厂家属院?那地方我熟,十年前还给那儿的张大爷送过货,现在可破败得很,听说好多老房子都要拆了。”
阿林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雨滴砸在玻璃上,先是聚成小小的水珠,然后顺着玻璃的弧度蜿蜒而下,汇成一道道水流,像极了记忆中母亲眼角悄悄滑落的泪水。那是父亲还在的时候,每当他酗酒晚归,母亲从不会争吵,只是默默地坐在藤椅上织毛衣,竹针碰撞的声音成了家里唯一的声响。有一次阿林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时,看见母亲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,手里的毛线团滚落在脚边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,悄无声息。
“是啊,好多年没回去了。” 阿林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缝线,“小时候在那儿住了十几年,后来跟着我妈搬走,就没怎么回过。”
老王 “哦” 了一声,方向盘轻轻一打,避开了前方积水中的坑洼。“那您是回去看看老房子?还是找熟人啊?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,跑网约车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回旧地的乘客,每个人的故事里都藏着说不清的牵挂。
阿林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深夜,也是这样的雨天,父亲摔门而入,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雨水的腥气。母亲从藤椅上站起来,想去接父亲手里的公文包,却被他一把推开,公文包摔在地上,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,被门口的雨水浸湿。“你整天就知道织这些破玩意儿!能当饭吃吗?” 父亲的怒吼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,母亲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去捡那些湿透的文件,手指因为着急而微微发抖。
阿林躲在房间门后,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,心里又气又急。他想冲出去和父亲理论,却被母亲投来的眼神制止了。后来父亲摔门进了卧室,母亲才慢慢站起身,走到藤椅旁坐下,重新拿起竹针和毛线。可那一夜,竹针碰撞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不再像往常那样流畅。阿林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压抑的啜泣声,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“师傅,您知道家属院门口那家裁缝铺还在吗?就是王阿姨开的那家。” 阿林突然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。那家裁缝铺紧挨着家属院的大门,王阿姨和母亲是老熟人,小时候他的裤子磨破了,都是母亲带着他去那儿补,王阿姨总会在补丁上绣个小小的图案,要么是兔子,要么是星星。
老王咂了咂嘴,似乎在努力回忆。“裁缝铺?好像是没了。” 他皱着眉头说,“去年我路过那儿,看见原来的铺子改成了小卖部,卖些零食和烟酒。那片儿变化大得很,原来的老槐树都被砍了,就剩个树桩子,上头还刻着好些小孩的名字呢。”
阿林的心沉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。他记得那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过来。夏天的时候,槐花开得满树都是,香气能飘出半条街。母亲经常在树下织毛衣,他和小伙伴们就在旁边追逐打闹,累了就坐在母亲脚边,闻着槐花的香气,听着竹针碰撞的声音,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光。
“是吗?那还真是可惜了。” 阿林低声说,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。路边的店铺一个个向后退去,大多是新式的便利店和餐馆,再也找不到一点当年的影子。他突然意识到,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,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,早就已经物是人非。
老王似乎察觉到了阿林的失落,又开口说道:“不过您也别太遗憾,家属院里头还有些老住户没搬走,说不定能碰到熟人。我上次拉过一个老太太,就是从那儿出来的,说里头还有人守着老房子呢。”
阿林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雨刷器摆动的声音和雨滴砸在车身上的声响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身影。母亲织过的毛衣不计其数,不仅给他织,还给邻居家的小孩织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邻居家的小丫头父母不在身边,母亲连夜给她织了一件粉色的毛衣,第二天一早就送了过去。小丫头穿着新毛衣,跑到家里来道谢,母亲摸着她的头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妈,您怎么总给别人织毛衣啊?” 阿林不解地问。母亲正在给毛衣收针,竹针在她手中灵活地转动,“织毛衣多好啊,一针一线都藏着心意,穿在身上暖和,心里也暖和。” 母亲的语气很轻柔,却像一颗种子,在阿林的心里扎了根。
后来母亲生病住院,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没织完的毛衣。那是给阿林未来的孩子织的,鹅黄色的毛线,柔软得像云朵。阿林坐在病床边,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“妈,您别织了,好好休息。” 母亲摇了摇头,固执地拿起竹针,“趁我还能动,多给孩子织点,以后你带着孩子来看我,我还能给孩子讲故事。”
可母亲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。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,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。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,阿林发现了那个鹅黄色的毛线团和没织完的毛衣,竹针还插在毛线里,仿佛母亲只是暂时放下,待会儿还会回来继续织。
“周师傅,您儿子真懂事。” 司机突然打破沉默,视线在后视镜里与阿林对上,带着几分感慨,“我家那小子像他这么大时,整天就知道打游戏,作业都得我拿着棍子逼着写。”
阿林一怔,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把回忆里的问话念出了声。他下意识看向司机的胸牌,塑料牌面被雨水溅得有些模糊,“王建国” 三个字却清晰可辨。心脏猛地一跳,这个名字他在母亲的旧相册里见过,是当年厂里篮球队的主力。
“您认识我母亲?” 阿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。
老王还没来得及回答,车载电台突然 “滋啦” 一声响,原本播放的交通播报被打断,激昂的铜管乐骤然响起 ——《东方红》的旋律穿透雨幕,在狭小的车厢里轰然回荡。
阿林的手指瞬间攥紧了座椅皮面,真皮被掐出五道深深的月牙形凹痕。耳边仿佛炸开了二十年前的声响,厂区大喇叭里反复循环的旋律,混着北风卷过铁皮厂房的呼啸,还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,一同涌进脑海。
1998 年 12 月 3 号,冬至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。十三岁的阿林放学回家,刚进家属院就看见公告栏前围满了人,“下岗分流名单” 几个红笔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他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母亲的名字,还没等看清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:“阿林,快去看看你妈!”
母亲站在车间门口的梧桐树下,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下岗通知,北风把她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。厂区的大喇叭正一遍遍地放着《东方红》,激昂的旋律与周围的叹息声格格不入。阿林跑过去拉母亲的手,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凉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天晚上,母亲没有织毛衣,只是坐在藤椅上发呆,直到后半夜才开始收拾缝纫机,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“这歌...” 老王咂了咂嘴,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旋律轻轻敲击,“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听了吧?我们那会儿天天广播里放,车间的老师傅们都能跟着哼,连机器声都能合得上拍子。”
阿林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雨水冲刷过的路牌一闪而过,恍惚间像是二十年前的厂区大门。“1998 年 12 月 3 号,厂里最后放的就是这个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,像压在记忆深处的铅块。
老王猛地踩了脚刹车,轮胎在积水里发出刺耳的 “吱 ——” 声,车身后的水花溅起半米多高。他转过身,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您... 您是周师傅的儿子?” 他伸出手,指着阿林,“我认得您母亲,装配车间的周淑芬!全厂织毛衣最快的那位,当年我们篮球队的队服编号,都是她利用午休时间绣的!”
阿林的眼眶瞬间热了。他想起母亲当年的缝纫机,每个周末都有工友来找她缝补衣物,母亲总是笑着应下,顺便给大家织些手套、围巾。有次篮球队打比赛赢了,队长还特意送了母亲一块红绸布,说要给未来的孙子做肚兜。
“我妈... 她后来开了个裁缝铺,您知道吗?” 阿林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老王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知道,就在家属院门口,我还去做过两条西裤呢。周师傅手艺好,收费又便宜,后来拆迁的时候,好多老工友都去送她。可惜啊,前年听说她走了... 我那阵在外地跑长途,没能去送送她。”
雨刷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,“唰 —— 嗒,唰 —— 嗒”,与记忆里竹针的节奏完美重合。阿林松开攥紧的手指,座椅上的凹痕慢慢回弹,可心里的印记却愈发清晰。他忽然明白,母亲从未真正离开,那些藏在毛衣针脚里的温暖,那些混在旋律里的牵挂,早已像毛线一样,把她的爱织进了自己的生命里。
“王师傅,” 阿林深吸一口气,声音渐渐平静下来,“您知道我家老房子现在还有人住吗?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老王重新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的雨幕似乎淡了些。“还空着呢,周师傅临走前特意托付给我,说等您回来看看。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暖意,“我给您留了钥匙,就在小卖部的老板娘那儿,她是张大爷的闺女。”
雨还在下,但阿林的心却渐渐暖了起来。车窗外,机械厂家属院的大门越来越近,锈迹斑斑的门柱旁,似乎还能看见母亲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毛线团,笑着朝他挥手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,阿林的鼻尖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,瞬间被那股属于国营红星机械厂的独特气息填满。生锈的齿轮在浑浊机油里泡得发胀,每一丝纹路都渗着厚重的油腥气,混着潮湿水泥墙根青苔的霉味往上冒。最清晰的是母亲的味道 —— 藏蓝色卡其布工作服上,金属碎屑的冷硬气息总与上海牌肥皂粉的清冽缠绕在一起,那是属于母亲的、从未消散的印记。
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成河,噼啪声响里,三十年前的车间景象陡然清晰。机床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,母亲周桂英正弓着腰在刨床前操作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。她左手扶着工件,右手稳稳转动摇把,铁屑像金色的碎雪簌簌落下,在脚边积起薄薄一层。
“小王,帮我看下这道工序。” 母亲的声音穿过机油味和机器声,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,却格外清亮。
年轻的王建国立刻放下手里的扳手小跑过来,帆布工作鞋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打滑。他凑到机床前仔细打量,眼里满是敬佩:“周师傅,您这手艺真绝了!昨天质检科的老张还说,您车出来的齿轮齿合度,比进口的还差不离,简直是艺术品!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