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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雨刷器禅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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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闻言笑了,眼角的细纹挤成温柔的褶皱。她摘下沾满油污的线手套,露出指关节肿大的手 —— 那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迹,掌心的老茧硬得像块小砂纸。“哪有那么玄乎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听说你媳妇下礼拜就要生了?” 说着弯腰拉开工具箱最底层的抽屉,摸出个蓝白条纹的小包袱。

包袱皮是她自己缝的,边角还绣着朵小小的梅花。打开来,一件鹅黄色的开衫毛衣静静躺着,针脚细密工整,领口处还织了圈精致的桂花针。“给孩子织的,毛线是托上海亲戚捎的晴纶线,软和,还耐脏。” 母亲把毛衣递过去,语气里藏着几分腼腆的骄傲。

雨幕忽然变得稀薄,阿林看见六岁的自己正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半截白粉笔,在地上画歪扭的坦克。炮管画得太长,一头栽在 “履带” 上,他皱着眉用鞋底蹭掉,重新画了个更短的。广播喇叭挂在车间门口的老槐树上,《东方红》的旋律激昂地飘下来,硬生生盖过了机床的轰鸣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。

“阿林,又在这儿乱画啦。”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时,正撞见母亲蹲下身,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油污 —— 那是刚才摸过齿轮沾上的,黑黢黢的一道。她工装裤的膝盖处补着两块深灰色的补丁,针脚是细密的十字纹,那是母亲自己补的,洗得发白,却比原布料还结实,像两枚褪色的勋章。

“妈,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工作这么久?” 他扯着母亲的衣角,看着车间里始终亮着的白炽灯,语气里满是委屈。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陪着去公园,可他只有在晚饭时才能见到母亲。

母亲的手指轻轻刮过他的脸颊,老茧蹭得皮肤微微发痒,却格外安心。“因为妈妈要让我们阿林过上好日子啊。” 她指着车间墙上褪色的红漆标语,字迹已经斑驳,却依旧能看清每一个字,“你看,‘工人阶级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终身’。妈妈多做一个零件,咱们国家就离好日子更近一步,阿林以后也能读好书,坐办公室,不用像妈妈这样沾一身机油味。”

“那等四个现代化实现了,妈妈就能早点回家了吗?”

“能,一定能。” 母亲笑着点头,把他搂进怀里。阿林埋在母亲的工作服里,闻着那熟悉的金属与肥皂粉的味道,渐渐忘了等待的漫长。

“…… 后来厂子倒了,九十年代初那阵,多少老工人都没了着落。” 老王的声音突然穿透记忆,将阿林拉回狭小的车厢。雨还在下,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颤抖,“周师傅拉不下脸去摆摊,在家闷了半个月,后来还是我劝她,凭手艺吃饭不丢人。她就在夜市支了个裁缝摊,缝缝补补的,一坐就是半夜。”

阿林的喉结动了动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上的雨痕。他记得那些年母亲总是带着一身布料的味道回家,手指上常常扎着细小的针孔,夜里疼得睡不着,就悄悄用盐水泡手。

“后来她又去纺织厂做临时工,看织布机。” 老王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唏嘘,“有年冬天特别冷,零下十几度,纺织厂的车间漏风,四处都透着寒气。她为了赶这批棉袄的活儿,连着三个晚上没合眼,手指冻得又红又肿,裂开的口子渗着血,就用胶布缠一圈接着缝。我路过车间看见她,那双手肿得跟馒头似的,还在不停踩踏板……”

阿林闭上眼睛,眼前立刻浮现出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。昏黄的灯泡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手指在布料上翻飞,裂口处的胶布已经被血浸透,却依旧缝得又快又好。那年冬天他放学回家,看见母亲正用热水泡手,水面上飘着细小的血珠,他问起时,母亲只说 “不小心蹭破的”。

雨水还在拍打车窗,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息。阿林忽然想起去年整理母亲遗物时,在旧木箱里发现的那个蓝白条纹小包袱 —— 里面除了那件鹅黄色开衫,还有一张泛黄的奖状,是 1982 年厂里颁发的 “技术能手”,照片上的母亲穿着干净的工作服,笑得一脸灿烂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是母亲晚年写的,字迹已经有些颤抖:“阿林,四个现代化实现了,妈妈没辜负当年的话。”

车窗外,雨渐渐小了,远处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。阿林抬手抹了把脸,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,只觉得那股机油与肥皂粉混合的味道,又一次清晰地漫了上来,萦绕在鼻尖,久久不散。

雨刷器仍在机械地左右摆动,橡胶条划过玻璃时发出单调的 “唰啦” 声,一下,又一下。阿林盯着那道反复出现的弧线,忽然觉得这节奏熟稔得令人心悸 —— 和母亲晚年坐在藤椅上踩缝纫机的频率一模一样。那些年母亲在夜市摆摊归来,总把那台老式 “蝴蝶牌” 缝纫机搬上桌,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给人缝补衣物,踏板上下翻动的声响,伴着竹针碰撞的轻响,是他少年时最清晰的睡前背景音。

他下意识摸出手机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壳上滑过。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停留在三个月前,病床上的母亲蜷缩着身子,枯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,可右手的手指还固执地勾着半团未织完的藏青色毛线。护士说母亲昏迷前还在念叨 “阿林的围巾还差两寸”,那一刻阿林才发现,母亲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经年累月织毛线留下的淡青色痕迹,即便在弥留之际,那双手也从未真正停下。

“到了。” 老王把车稳稳停在斑驳的厂区大门前,引擎熄灭的瞬间,雨刷器的摆动也戛然而止,世界陡然安静下来,只剩雨水砸在车顶上的轰鸣。阿林顺着老王的目光看去,那棵老槐树果然还在,枝桠遒劲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浓密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“那棵老槐树还在呢,” 老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,“您母亲以前总在树底下给工友们补工作服,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里,谁的衣服磨破了、扣子掉了,找周师傅准没错。有次我媳妇的工装裤撕了个大口子,周师傅愣是用同色的线缝得看不出来,还说‘干活的衣服得结实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。阿林的心莫名一紧,催促道:“王叔,您接着说。”

“其实... 当年厂子改制下岗时,本来没轮到周师傅的。” 老王叹了口气,目光飘向远处的雨幕,像是透过雨水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景象,“那时候名额紧,车间里吵得厉害。周师傅主动找厂长把名额让给了刚结婚的小李,说小李家里有房贷,还有怀孕的媳妇要养,比她更需要这份工作。我们都劝她,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,可她就说自己手艺好,走到哪儿都不怕没饭吃...”

阿林的耳朵 “嗡” 的一声,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了上来。他想起那年冬天,母亲总是很晚才回家,身上除了布料的味道,还带着一股寒气。有一次他半夜醒来,看见母亲在厨房啃冷馒头,就着白开水咽下去,看见他时慌忙把馒头藏在身后,说 “妈在给你留着好吃的”。原来那时母亲已经没了正式工作,所谓的 “手艺好不怕没饭吃”,不过是她安慰别人,也安慰自己的谎话。

他推开车门,滂沱大雨立刻涌了进来,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站在雨中,阿林仰起头看着锈蚀的厂牌,“国营红星机械厂” 几个大字在雨水冲刷下模糊成一片暗红,就像母亲当年手上裂开的伤口。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: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母亲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站在这扇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贴在脸上,可她的腰杆却挺得笔直。那个背影与此刻雨中摇曳的槐树重叠在一起,枝叶沙沙作响,像是母亲在轻轻叹息。

阿林的手不自觉地摸进口袋,指尖触到了一副柔软的羊毛手套。这是母亲最后织完的东西,藏青色的,针脚比以前稀疏了些,却依旧工整。羊毛线上还留着淡淡的风油精味道 —— 就像无数个加班的深夜,母亲总在太阳穴抹一点来提神。他记得小时候,母亲常常一边织毛衣一边看图纸,困得睁不开眼时,就用风油精醒醒神,那股清凉的味道混着机油味,成了他童年最难忘的气息。

“要伞吗?” 老王摇下车窗,递过来一把黑色的雨伞,“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
阿林摇摇头,把手机塞回口袋,大步走进雨幕。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可他却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,母亲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后颈的温暖。那时母亲的手刚从机床旁抽回来,还带着金属的凉意,却轻轻贴着他的皮肤,一遍遍摩挲,直到他渐渐退烧。

家属院就在厂区旁边,红砖楼已经破败不堪,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墙体。楼道里的灯泡早就坏了,昏暗一片,只有雨水从窗户缝里渗进来,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。阿林踩着水洼往里走,脚下发出 “啪嗒啪嗒” 的声响,恍惚间,仿佛又听见了竹针碰撞的 “咔嗒” 声。那声音穿透二十年光阴,在每一滴雨里轻轻回响,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。

“阿林?是阿林吗?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道拐角传来。

阿林停下脚步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去,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。他认出这是以前住在隔壁的张奶奶,小时候母亲加班,总把他托付给张奶奶照看。“张奶奶,是我。”

张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,突然激动地走上前,抓住他的手:“真的是你!都长这么高了,快让奶奶看看。” 她的手粗糙而温暖,和母亲的手很像,“你是回来看看的?自从你妈走了,这院子里就更冷清了。”

阿林点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:“嗯,回来看看。张奶奶,您身体还好吗?”

“好着呢,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。” 张奶奶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服上,“这么大雨,怎么不打伞?快到奶奶家坐坐,喝杯热水暖暖身子。”

跟着张奶奶走进屋,一股熟悉的煤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陈设简单,一张老旧的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放着一个煤炉,上面坐着一把水壶,正 “咕嘟咕嘟” 冒着热气。张奶奶给阿林倒了杯热水,又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:“擦擦吧,别感冒了。你妈以前最爱来我家串门,每次织完毛衣,都要拿来给我看看,问我好不好看。”

阿林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心里一阵酸涩。他看着桌上放着的一个针线笸箩,里面还放着几团毛线和几根竹针,和母亲以前用的一模一样。“张奶奶,我妈以前经常来麻烦您吧?”

“麻烦什么呀,你妈是个好人。” 张奶奶坐在他对面,打开了话匣子,“那时候你还小,你妈天天加班,回来得晚,就把你放我家。每次来接你,都给我带点她自己种的青菜,说‘麻烦张姐了’。后来厂子倒了,你妈去夜市摆摊,还总给我捎糖葫芦回来,说‘张姐,这是阿林小时候最爱吃的’。”

她顿了顿,拿起笸箩里的一根竹针,轻轻摩挲着:“你妈手巧啊,不光会修车床零件,织毛衣、做衣服也是一把好手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家老头子的棉袄破了,你妈连夜给缝补好,还在里面加了层棉絮,说‘张姐,天冷,得穿暖和点’。你说,这么好的人,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呢?”

阿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他想起母亲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阿林,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总熬夜,记得按时吃饭。” 那时母亲的声音已经很微弱,却依旧惦记着他的生活。

“对了,你妈还有东西在我这儿呢。” 张奶奶突然想起什么,拄着拐杖站起身,慢慢走进里屋。不一会儿,她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走出来,递给阿林,“这是你妈去年放在我这儿的,说等你回来给你。”

阿林接过木盒子,触手温润,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。打开盒子,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信纸,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皮饼干盒。他拿起信纸,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
“阿林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 开头的一句话,就让阿林泣不成声。

信里,母亲细细讲述了自己的一生:从年轻时进工厂当学徒,到成为技术能手;从厂子倒闭下岗,到摆裁缝摊、进纺织厂;从独自抚养他长大,到看着他成家立业。她写道:“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没能给你最好的生活,可妈一直都在努力,想让你过上好日子。当年把下岗名额让给小李,妈不后悔,他比你更需要那份工作。妈知道你可能会怪我,可妈只想让你明白,做人要善良,要懂得体谅别人。”

她还写道:“妈最喜欢织毛衣,每次织的时候,就想起你小时候穿着我织的毛衣,蹦蹦跳跳的样子。你现在穿的衣服都是买的,可妈还是想给你织点什么,这副手套你戴着,冬天就不会冷了。那个饼干盒里是你小时候的照片,还有妈得的奖状,你留着做个纪念。”

阿林打开铁皮饼干盒,里面果然放着一叠老照片。有他六岁时在车间门口画坦克的照片,母亲站在他身后,笑得一脸温柔;有母亲拿着 “技术能手” 奖状的照片,年轻的母亲眼神明亮,充满朝气;还有他考上大学时,母子俩在厂区大门前的合影,母亲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却笑得无比骄傲。

饼干盒的最底层,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上面是母亲晚年写的,字迹有些颤抖:“阿林,四个现代化实现了,妈没辜负当年的话。你现在坐办公室,不用沾机油味了,妈真为你高兴。”

阿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趴在桌上失声痛哭。张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,叹了口气:“孩子,别哭了,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,该心疼了。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,总跟我们说‘我家阿林有出息’。”

不知哭了多久,阿林才渐渐平复下来。他把信纸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,贴身收好。“张奶奶,谢谢您。”

“跟奶奶客气什么。” 张奶奶笑着说,“以后常回来看看,这院子里还有不少你妈以前的老工友,大家都惦记着你呢。”

阿林点点头,站起身:“张奶奶,我再去厂区里走走,晚点来看您。”

走出张奶奶家,雨已经小了一些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。阿林拿着木盒子,慢慢走进厂区。曾经热闹的车间如今已经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些废弃的机床和零件,在雨水的冲刷下锈迹斑斑。他走到母亲当年工作的刨床前,机床的表面已经布满了铁锈,可他仿佛还能看见母亲弓着腰操作的身影,听见她与王建国的对话。

“周师傅,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,我学了这么久,还是赶不上您。” 年轻的王建国拿着扳手,一脸敬佩地说。

母亲笑着摘下手套:“慢慢来,做这行得有耐心,不能急。你看这零件,差一丝一毫都不行,咱们工人干活,就得精益求精。”

阿林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床,指尖触到了母亲当年留下的痕迹。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,“工人阶级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终身”,那不仅仅是一句口号,更是母亲用一生践行的信念。

他走到车间门口的老槐树下,树底下还留着当年母亲坐过的小马扎痕迹。雨水顺着树叶滴落下来,砸在地面上,发出 “滴答滴答” 的声响。阿林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见了《东方红》的旋律,看见了六岁的自己在地上画坦克,母亲蹲在他身边,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油污。

“妈,四个现代化实现了,您看到了吗?” 阿林轻声说,声音被雨丝吞没,“我现在坐办公室了,不用沾机油味了,您说的好日子,我过上了。”

风轻轻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母亲在回应他。阿林从口袋里拿出那副羊毛手套,戴在手上,柔软的羊毛贴着皮肤,带着淡淡的风油精味道。他知道,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他,她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,活在每一滴雨里,活在每一阵风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阿林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雨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雨已经停了,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。他握紧手中的木盒子,大步向前走去。他知道,母亲的故事还没有结束,他会带着母亲的期望,好好生活下去,把这份善良和坚韧,传递给更多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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