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网吧纪年（1/2）
劣质冷气机在墙角嗡嗡作响，像一头年迈的老黄牛拼尽全力喘息，却连空气中的燥热都驱散不了几分。三十台机箱同时运转，散发出的热浪在不大的网吧里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气流，裹挟着烟味、泡面味、汗味以及可乐甜腻的气息，扑面而来，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阿林后颈的皮肤紧紧黏着网吧椅那层廉价的人造革，稍微一动，就能感觉到一阵涩涩的拉扯感，可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。
屏幕里，《魔兽世界》的公会战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。阿林操控的法师角色身着一身泛着蓝光的装备，在战场中灵活穿梭。他的手指在 wASd 键上飞速跳跃，敲出一道道残影，每一次按键都精准无比，仿佛那些按键早已和他的手指融为一体。鼠标在桌面上快速滑动，屏幕里的法师随之转身、施法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轰！” 法师吟唱的烈焰风暴骤然炸开，漫天红光瞬间铺满整个屏幕，将原本昏暗的网吧映照得如同一个熊熊燃烧的熔炉。周围玩家的脸庞在红光的映衬下，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晕，他们的眼神里同样充满了专注与狂热。
阿林耳麦里的杂音从未停止过，电流声、其他玩家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，可他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团长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。突然，团长破音的嘶吼在耳麦里炸开：“3 队治疗快刷 t！那个火圈！火圈！阿林你的冰环呢？！”
“cd 还有两秒！” 阿林几乎是本能地吼了回去，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沙哑。就在他说话的瞬间，屏幕里又一道烈焰风暴的特效光炸开，刺眼的红光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，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。
在技能炸裂的猩红间隙，阿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脏污的显示器玻璃。那层玻璃上布满了指纹和灰尘，有些地方还残留着不知是谁溅上去的饮料痕迹，可就是在这模糊的玻璃上，他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脸庞。
那是一张还带着青春痘的脸庞，额头上几颗泛红的痘痘格外显眼，下巴上还有一圈淡淡的胡茬，显然是有段时间没好好打理了。嘴角边还残留着刚喝过的可乐的甜腻，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，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还在舌尖萦绕。最让他心头一动的是自己的眼睛，在屏幕光的映照下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、不知疲倦的光芒，里面满是对这场战斗的执着与热爱。
“阿林，你注意下左边的小怪，别让它们摸到治疗！” 耳麦里传来队友小陈的声音，小陈是阿林的大学同学，也是他们这个公会的创始人之一。两人从大一开始就一起玩《魔兽世界》，一起经历了无数次副本和公会战，感情格外深厚。
“收到！” 阿林迅速回神，操控着法师转身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一道冰箭瞬间射出，精准地命中了左边正悄悄靠近治疗的小怪。那只小怪被冰箭击中后，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，治疗趁机往后退了几步，拉开了与小怪的距离。
“漂亮！” 小陈的夸赞声及时传来，阿林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。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小陈，只见小陈正弓着身子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翻飞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：“快，再快点，技能怎么还没好！”
网吧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，玩家们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大。坐在阿林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，一边操控着角色战斗，一边不停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滴落在键盘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，双手在键盘和鼠标上灵活地操作着，时不时还会因为战斗的紧张而发出一声惊呼。
“团长，对面的牧师好像要放群体治疗了，我们要不要先打断？” 公会里的主力战士老王在语音里问道。老王是一个资深玩家，玩《魔兽世界》已经有十几年了，经验非常丰富，每次公会战，他的意见都很有参考价值。
团长沉默了几秒，似乎在快速思考着对策。耳麦里传来他敲击键盘的声音，过了一会儿，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先别打断，等他治疗读到一半的时候，阿林你用沉默术打断，其他人趁机集火他们的 t！”
“明白！” 阿林立刻集中精神，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对面牧师的动作。只见那名牧师双手合十，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绿光，显然是在吟唱群体治疗技能。阿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时刻准备着按下沉默术的按键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，牧师的吟唱进度条一点点增加。周围的玩家都屏住了呼吸，网吧里只剩下机箱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鼠标的敲击声。当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，阿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沉默术的按键。
屏幕里的法师抬手一挥，一道无形的能量瞬间射出，精准地命中了对面的牧师。牧师的吟唱动作骤然停止，身上的绿光也随之消失。
“就是现在！集火 t！” 团长的吼声再次响起。
所有玩家立刻行动起来，各种技能特效在屏幕里炸开，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场面壮观至极。阿林操控着法师，不停地释放着技能，冰箭、火球术、烈焰风暴轮流使用，每一次攻击都能对对面的 t 造成不小的伤害。
“阿林，你的蓝够不够？不够的话我给你加蓝！” 治疗小敏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。小敏是公会里为数不多的女玩家，性格温柔，操作也很细腻，每次战斗都会细心地照顾到每个队友的状态。
“够的，暂时不用，你先顾好 t 的血量！” 阿林回道。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蓝量条，还有一半多，足够支撑他再释放几次技能。
战斗还在继续，双方的血量都在不断下降。阿林的心跳越来越快，手心也开始冒汗，紧紧地握着鼠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他知道，这场公会战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，如果能赢，他们就能拿到服务器第一的称号，这是他们整个公会所有人的目标。
“对面的 t 快没血了！大家再加把劲！” 小陈兴奋的声音传来。
阿林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更加坚定。他操控着法师，朝着对面的 t 冲了过去，准备释放自己的终极技能 —— 冰棱术。就在他吟唱技能的时候，对面的法师突然对他释放了一个控制技能，他的角色瞬间被定在了原地，技能吟唱也被迫中断。
“不好！阿林被控制了！” 团长焦急地喊道。
阿林的心里一紧，额头上的汗水瞬间冒了出来。他试图按下解控技能，可就在这时，对面的几个小怪趁机围了上来，对他发起了攻击。他的血量开始快速下降，很快就只剩下三分之一。
“小敏，快给阿林刷血！” 团长吼道。
小敏立刻反应过来，快速朝着阿林的方向释放了治疗技能。一道温暖的绿光笼罩在阿林的角色身上，他的血量开始缓慢回升。同时，小陈操控着自己的角色冲了过来，几下就解决了围在阿林身边的小怪。
“没事吧，阿林？” 小陈问道。
“没事，谢了！” 阿林感激地说道。他快速按下解控技能，摆脱了控制，然后立刻转身，朝着对面的法师释放了一道火球术，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。
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，对面的 t 终于倒在了地上。失去了 t 的保护，对面的其他玩家就像失去了屏障一样，很快就被阿林他们公会的人逐个击破。
“赢了！我们赢了！”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的时候，团长激动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。
网吧里瞬间沸腾起来，玩家们纷纷站起来欢呼，互相击掌庆祝。阿林也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和旁边的小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，眼角因为激动而有些湿润。
他再次看向显示器玻璃，上面依旧倒映着自己的脸庞。只是这一次，那张脸上的青春痘似乎不再那么显眼，嘴角的可乐痕迹也已经干涸，可眼睛里的光芒却更加耀眼，那是胜利的喜悦，是青春的激情，是属于他们这群热爱《魔兽世界》的玩家最珍贵的记忆。
冷气机依旧在墙角嗡嗡作响，可此刻，没有人再在意那股燥热的空气。机箱散发的热浪仿佛也变成了胜利的号角，在网吧里久久回荡。阿林知道，这场公会战只是他们游戏生涯中的一段经历，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战斗在等着他们，可他相信，只要他们这群人在一起，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旁边已经有些冰凉的可乐，喝了一大口。甜腻的可乐顺着喉咙滑下，带着一股清爽的感觉，驱散了战斗后的疲惫。他看着屏幕里公会成员们欢呼雀跃的身影，嘴角再次扬起了幸福的笑容。这一刻，网吧里的烈焰仿佛还在燃烧，而他的青春，也在这场热烈的战斗中，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。
“发什么呆！要灭团了！” 邻座的老王用肘关节狠狠撞了阿林一下，力道大得让阿林差点从黏腻的网吧椅上滑下去。老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动漫 t 恤，胸口印着的二次元角色五官都有些模糊了，他嘴里叼着一根辣条，油亮亮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滴，却浑然不觉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，屏幕里的圣骑士挥舞着金色的锤子，每一下都带着耀眼的光芒，抡得虎虎生风，将迎面而来的怪物一个个击退。
阿林被老王撞得一个激灵，瞬间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，慌忙低头看向屏幕。只见屏幕里的怪物已经快要冲到治疗身边，形势岌岌可危。他来不及多想，手指快速按下冰霜新星键，一道蓝色的寒气瞬间在屏幕里炸开，将周围的怪物都冻结在原地。
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，耳麦里就立刻传来队友小张气急败坏的哀嚎：“我操阿林你冻我干嘛！我还在里面输出呢！”
阿林一听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，竟然把队友也一起冻住了。他赶紧道歉：“手滑手滑，实在不好意思，没看清位置！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讪讪地抓起放在旁边的可乐罐，想要喝口可乐缓解一下尴尬。
可乐罐刚拿到手里，就感觉到一阵冰凉，铝罐外凝结的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滑，“啪嗒” 一声滴落在键盘的缝隙里。阿林下意识地想擦，可目光却再次被显示器的玻璃吸引住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嘴里碳酸饮料的甜味突然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，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。他恍惚间看见显示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开始泛起涟漪，就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原本清晰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，然后慢慢浮现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影像。
那是十四年后的一个早晨，早高峰的地铁里挤满了人。地铁的窗玻璃上，映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。他眼袋浮肿得像是挂了两个小布袋，黑眼圈浓重得几乎要遮住半只眼睛，发际线也明显后退了不少，露出了光洁的额头。男子正疲惫地靠在地铁的扶手上，眼神空洞地望向窗玻璃外，似乎对周围拥挤的人群毫无察觉。
阿林仔细看着那个中年男子，越看越觉得熟悉，直到他看见男子西装第三颗纽扣 —— 那颗纽扣正紧紧绷着男子微微凸起的腹部，仿佛随时都会被撑破。男子的领带结打得歪歪扭扭，卡在喉结下方，颜色暗沉，看起来像是一道难看的淤青。他的左手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公文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肩膀里，在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。
阿林的心脏猛地一缩，他终于意识到，那个中年男子，就是十四年后的自己。
车窗的反射里，还能清晰地看见中年阿林身后挤满了和他一样困倦的上班族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麻木和疲惫，有的低头刷着手机，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还有的因为拥挤而皱着眉头。突然，地铁猛地一个刹车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。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没站稳，身体一下子撞到了中年阿林的肩上，她的睫毛膏蹭到了中年阿林的西装外套上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。女孩慌忙道歉，中年阿林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，连一句 “没关系” 都说不出口，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。
“阿林！你又愣着干嘛！怪物都解冻了！” 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还伸手拍了拍阿林的脑袋。
阿林猛地回过神来，显示器玻璃上的影像瞬间消失，又变回了自己那张带着青春痘的脸庞。他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冷汗，手心也湿哒哒的，紧紧握着的可乐罐都快要被捏变形了。
“你没事吧？脸怎么这么白？” 老王注意到了阿林的异常，停下了手里的操作，关切地问道。
“没... 没事，可能有点太紧张了。” 阿林勉强笑了笑，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。他喝了一大口可乐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。
屏幕里，怪物已经再次发起了攻击，队友们的呼喊声、技能的爆炸声此起彼伏。阿林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，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击起来。可刚才那一幕却像电影片段一样，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。十四年后的自己，那个麻木、疲惫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男人，真的是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吗？
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斗志昂扬的老王，看了一眼网吧里所有专注于游戏的玩家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对胜利的渴望。阿林突然觉得，此刻的时光是多么珍贵。他不再去想十四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，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公会战中。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，法师的技能一个接一个地释放，冰箭、火球术、烈焰风暴，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命中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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