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线头宇宙(2/2)
周淑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蹲下身,想伸手抱住阿林,可又怕吓到孩子,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,才轻轻落在阿林的肩膀上。“阿林,妈不是故意要骗你。” 她的声音哽咽着,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温度,“妈就是...... 就是最近夜里老是睡不着,老张说吃半片这个,就能睡得好一点,妈不是想做坏事,妈就是太累了......”
阿林看着母亲流泪的样子,心里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就没了,只剩下心疼。他伸出小手,用袖子擦了擦周淑芬脸上的眼泪,小大人似的说道:“妈,你别哭了,我知道你累。” 他想起每天早上,自己还没醒,母亲就已经起来洗衣做饭了;想起晚上自己睡了,母亲还在灯下缝缝补补;想起母亲手上那些厚厚的茧子,还有上次被木刺扎破的手指......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那样说母亲,母亲都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他才这么辛苦的。
周淑芬把阿林紧紧抱在怀里,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,感受着怀里小小的、温暖的身子,心里既愧疚又感动。“阿林,对不起,妈不该瞒着你。” 她轻声说着,声音里满是自责,“以后妈不偷偷吃这个了,妈要是睡不着,就跟阿林说说话,好不好?”
阿林在母亲怀里点点头,小脑袋在母亲的衣服上蹭了蹭,像只温顺的小猫。“妈,那你以后要是累了,就跟我说,我帮你捶背,我还能帮你洗碗。” 他仰起头,看着周淑芬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已经长大了,能帮妈做事了。”
周淑芬看着阿林认真的样子,眼泪流得更凶了,可嘴角却露出了笑容。她知道,自己的孩子虽然小,可已经懂得心疼她了。她轻轻摸了摸阿林的头,把他手里的药片拿过来,和自己手里的放在一起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台上的搪瓷缸边,把所有的药片都放进了缸里,盖紧了盖子。“以后这些药,妈再也不吃了。” 她看着阿林,认真地说道,“有阿林在,妈就不觉得累了,也能睡得香了。”
阿林高兴地笑了,跑过去拉住周淑芬的手,指着床头上的陀螺说道:“妈,咱们继续缠陀螺吧,还差七圈就缠满三十圈了。”
周淑芬点点头,牵着阿林的手走回床沿,重新拿起线轴和彩线。这一次,她的手不再发抖,动作也变得平稳起来。月光照在母子俩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映在墙上,像一幅温暖的画。线轴转动的 “吱呀” 声,再次和屋外的蟋蟀鸣叫混在一起,可这一次,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不安,只剩下满满的温馨和幸福。
阿林坐在母亲身边,一会儿帮母亲递线,一会儿跟母亲说学校里的趣事,小嘴巴不停地说着,屋子里充满了他欢快的声音。周淑芬一边缠线,一边听着阿林的话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。她知道,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难,只要有阿林在身边,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。那些曾经让她觉得难以承受的辛苦,在孩子的笑容面前,都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当最后一圈线缠完的时候,阿林高兴地拿起陀螺,在屋子里转了起来。彩色的线在月光下飞旋着,像一道美丽的彩虹,映亮了整个屋子,也映亮了母子俩的心。周淑芬看着孩子欢快的身影,心里暖融融的,她知道,这就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幸福。
周淑芬听着阿林带着期盼的话,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。掌心那道去年帮人搬东西时被木板划伤的旧伤疤,被指甲狠狠按压,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渗出细细的血丝,染红了掌心的纹路。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脑子里翻涌着那些不愿想起的过往 —— 上个月,丈夫因为腿伤没法干活,心情郁结,喝得酩酊大醉,回来后对着她就撒气,皮带 “啪” 地抽在她背上,留下一道道红印,疼得她好几天没法好好弯腰;还有前几天,催债人找上门,见家里实在拿不出钱,就在门上用红漆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,红漆顺着门板往下流,像一道道血痕,街坊邻居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,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纱窗上的破洞被夜风钻了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,吹得阿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汗衫一起一伏,露出孩子瘦瘦的肩膀。周淑芬看着儿子单薄的身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又疼又酸。她不能让阿林知道这些苦,不能让孩子小小的年纪就背负这么多压力。
“傻仔。” 她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眼角的皱纹里夹着未干的泪光,“这不是什么安眠药,是给后山母羊接生的药,明早妈要送去李婶家。李婶家的母羊要生小羊了,老张说这药能帮母羊顺利生崽。” 她说着,连忙抓过窗台上的搪瓷缸,把手里的药片一股脑扔了进去。药片掉进缸里的水里,发出 “咕咚” 一声轻响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阿林的注意力一下子被 “小羊” 吸引了,他盯着搪瓷缸底渐渐化开的白色药末,眼睛亮晶晶的,刚才的委屈和害怕瞬间烟消云散。他突然伸手拽住周淑芬的衣角,小脸上满是期待:“妈,那我能去李婶家看小羊吗?我还没见过刚生下来的小羊呢,是不是毛茸茸的,像村里王爷爷家的小奶狗一样?”
周淑芬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,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,可脸上还是露出温柔的笑容:“考完试就去。阿林要是能考个好成绩,妈就带你去看小羊,还能让李婶给你摸一摸小羊的毛。” 她说着,用膝盖轻轻夹住儿子微微发抖的小腿 —— 刚才阿林大概还是有点害怕,小腿一直在不自觉地抖。她拿起放在床头上的陀螺,重新拾起彩线,继续缠剩下的圈数。
这次她数得很慢,每缠一圈,都在心里轻轻数着:“二十六,二十七......” 彩线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,红、黄、蓝三色交织在一起,把原本褪色的木陀螺装点得格外好看。阿林靠在她的胳膊上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刚才的兴奋劲渐渐过去,困意又涌了上来。他睁着惺忪的眼睛,看着母亲缠线的动作,嘴里还小声嘀咕着:“小羊...... 毛茸茸的......”
周淑芬一边缠线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儿子,嘴角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她能感觉到儿子的呼吸越来越平稳,胳膊上也传来轻轻的重量 —— 阿林已经靠着她的胳膊打起了瞌睡。孩子的睫毛很长,在月光下,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,像一片片小小的羽毛,轻轻拂过她的心尖。
当数到第三十圈时,彩线刚好缠完。周淑芬小心翼翼地把陀螺放在床头,生怕动静太大吵醒阿林。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阿林靠得更舒服些,然后伸出手,轻轻拂去儿子额前的碎发。孩子睡得很香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,大概是在梦里已经看到了毛茸茸的小羊。
夜风还在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,可周淑芬却觉得心里暖暖的。她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阿林,又看了看窗台上搪瓷缸里化开的药末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:以后不管多苦多累,都要把最好的一面留给阿林,不能让孩子受一点委屈。她要好好干活,努力赚钱,让阿林能安心读书,能开开心心地去看小羊,能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月光静静地洒在母子俩身上,把屋子照得暖暖的。床头上的陀螺在月光下泛着彩色的光芒,像一个小小的宝藏,藏着母亲对孩子满满的爱。屋外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,可这声音再也不是之前的热闹,而是变成了温柔的摇篮曲,陪伴着这对母子,度过这个宁静而温馨的夜晚。
墙角的蜘蛛网突然颤动了一下,一只小虫子误闯了进去,蛛丝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,随着虫子的挣扎轻轻晃动。周淑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,又很快落回靠在自己胳膊上的阿林身上 —— 孩子睡得正香,小嘴巴微微张着,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衣袖,带着淡淡的奶味。
月光透过窗户,斜斜地洒在墙上,将母子俩依偎的影子投在那张贴了好些年的旧墙纸上。墙纸上印着的 “囍” 字早已褪色,边角卷起,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。那还是她和阿林爸结婚时贴的,当时红纸烫金,鲜艳得晃眼,如今却只剩下模糊的红色印记,像一段被时光磨旧的回忆。影子里,她的身子微微佝偻着,阿林小小的身影靠在她身边,两个影子紧紧贴在一起,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周淑芬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阿林靠得更舒服些,然后慢慢哼起了摇篮曲。那是她小时候听母亲唱过的调子,时隔多年,歌词早已记不清,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哼出断断续续的旋律,音节走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。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啊......” 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一样飘在空气里,却还是惊醒了梁上的壁虎。那只小小的壁虎原本趴在梁上一动不动,被歌声惊动,尾巴轻轻甩了甩,慢悠悠地爬进了墙角的缝隙里,消失不见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阿林的呼吸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蟋蟀鸣叫。周淑芬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刚才强装出的镇定渐渐褪去,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,让她眼皮都开始发沉。她想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滋味,想起闭上眼睛就浮现出的催债人凶狠的脸、丈夫醉酒后的嘶吼,还有手里永远干不完的活。
她犹豫了很久,还是慢慢抬起手,摸索着解开了袜筒。袜筒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,瓶身已经有些变形,标签也被磨得看不清字迹 —— 这是她藏了很久的安眠药,上次老张给的那几片,除了掉进搪瓷缸的,就剩下这最后两粒了。她轻轻拧开瓶盖,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,放在手心。药片小小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像两颗不起眼的小石子。
她盯着药片看了很久,指尖微微颤抖。吃了这两粒药,或许今晚能睡个安稳觉,不用再被那些烦心事缠得辗转反侧。可就在她准备把药片送进嘴里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边的阿林。孩子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,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,小手动了动,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周淑芬的心猛地一软,手里的药片仿佛瞬间有了重量。她想起阿林白天期待看小羊的眼神,想起孩子刚才红着眼眶说 “妈,你骗人” 时的委屈,想起自己答应孩子考完试就带他去李婶家。如果她吃了药,明天早上要是醒不来怎么办?阿林醒来见不到她,会害怕的;李婶还在等着她送 “接生的药”,要是失信了,以后想再找人家帮忙都难;还有盆里没洗完的衣服,灶台上没收拾的碗筷......
她深深吸了口气,把其中一粒药片轻轻放回药瓶里,拧紧瓶盖,重新藏回袜筒。剩下的那粒药片,她捏在手里看了看,最终还是放进了口袋 —— 或许,等阿林再长大一点,等家里的日子好一点,她就再也不用靠这些药片才能睡着的。
周淑芬的手掌轻轻覆在阿林的后背上,掌心的茧子蹭过孩子薄薄的汗衫,却没带出半分粗糙的触感。她的动作放得极慢,一下一下,像春雨落在田埂上,轻柔得能融进夜色里 —— 就像阿林刚满月时那样,她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哄他安睡。那时阿林还裹在碎花襁褓里,身子软得像块棉花,如今孩子都长到能拉着她衣角要陀螺的年纪了,可在她眼里,阿林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护在怀里的小婴孩。
“阿林不怕,妈在呢。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要和夜风揉在一起,只有贴得近了,才能听见那带着暖意的呢喃。说这话时,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床头,落在那个缠满彩线的木陀螺上。月光刚好绕着陀螺转了一圈,把红、黄、蓝三色的线照得愈发鲜亮 —— 红色是阿林最爱的颜色,上次画水彩画,他把整管红色颜料都挤在了纸上,说要画 “家里的太阳”;黄色是巷口卖糖葫芦的糖色,阿林每次路过都要盯着看半天,咽着口水说 “等过年就买一串”;蓝色是天上的颜色,阿林总说要把蓝天裁下来,给妈妈做件新衣裳。此刻这三色缠在一起,真就像阿林画里的小彩虹,在昏暗的屋子里撑起一角光亮,连空气里都好像飘着甜甜的味道。
夜风又从纱窗的破洞里钻了进来,带着墙根下青草的潮气,吹得阿林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。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起来,她佝偻的身影和阿林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,像两株紧紧靠在土里的芦苇,风再大,也拆不散彼此的支撑。周淑芬把阿林抱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,能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—— 这是她上周在超市货架前犹豫了三分钟才买下的儿童洗发水,阿林宝贝得很,每次洗头都只肯用一点点,说要省着给妈妈也用。怀里的身子小小的,却带着滚烫的温度,像个小暖炉,把她心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。
刚才还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疲惫,此刻正一点点被这暖意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力量,从心底慢慢往上涌。她想起白天洗了一下午的衣服,手指泡得发皱;想起傍晚帮邻居缝补被子,眼睛酸得直流泪;想起催债人拍着门板的嘶吼,丈夫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懦弱…… 这些曾经让她夜里辗转难眠的苦,在抱着阿林的这一刻,突然都变得没那么难熬了。
“妈会陪着你长大的。” 她在心里默默对阿林说,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 —— 月亮很圆,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清清楚楚,连枝头的枯叶都能看见。她想起阿林上次拿回的满分试卷,孩子举着卷子跑回家时,眼睛亮得比月亮还耀眼;想起阿林说长大了要当老师,要教山里的孩子读书,说 “这样大家就都能走出大山了”。她握紧了拳头,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:不管日子多苦,她都要撑下去。她要攒钱给阿林买新书包,买他想要的课外书;要陪他去李婶家看小羊,看他笑得露出小虎牙;要看着他考上镇上的重点中学,再考上大学,走出这条窄窄的巷子,去看更广阔的世界。她不能让阿林像她一样,一辈子被洗衣、缝补、催债的日子困住,不能让孩子的眼里失去现在的光。
月光依旧静静地洒着,像一层薄薄的纱,盖在母子俩身上。墙上的 “囍” 字虽然褪色了,可在月光下,那淡淡的红光却显得格外温暖 —— 那是她和阿林爸曾经的期盼,如今,这份期盼都落在了阿林身上。母子俩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,在墙上晃啊晃,像一幅被时光精心描摹的画,画里没有催债人的凶狠,没有生活的疲惫,只有夜色里最动人的温情,和一份沉甸甸的、藏在心底的坚守。
周淑芬轻轻闭上眼,把脸埋在阿林的发间,呼吸着孩子身上干净的气息。夜风还在吹,蟋蟀还在叫,可她的心里却格外平静。她知道,明天醒来,还是要面对洗不完的衣服、做不完的活,可只要身边有阿林,只要能看到那个缠满彩线的陀螺,她就有勇气拿起肥皂,拿起针线,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—— 因为她的心里,藏着一个关于阿林的、甜甜的未来。